夜深了。
君合律所的临时指挥部里,六个人围着那份德文资料,谁也没说话。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泡面桶摞了三层,咖啡壶见了底。
姜知夏盯着那张泛黄的电路图,眼睛干涩得像要冒烟。
她已经看了四个小时。
“这个滤波算法。”
陆清淮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他指着图纸上一串复杂的数学公式,手指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信号增益的反馈回路设计。”
他抬起头,直视姜知夏。
“和高智发明的伺服控制专利,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一个年轻律师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两米。
“如果这份资料的公开时间早于专利申请日——”
“那高智发明的专利就不具备新颖性!”另一个律师接上,“我们可以直接申请专利无效!”
“这是釜底抽薪!”
姜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份资料页角,一行几乎磨损掉的德文小字。
“内部技术手册,帝国雷达研究所,1967年。”
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柏林大学图书馆。”
她抬起头。
“订机票。”
“去柏林。”
三天后,柏林。
深秋的雨下了一整天。
姜知夏站在洪堡大学图书馆的古籍室门口,看着管理员摇头。
“1967年的内部技术手册?”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战后那批军事资料,大部分在东德时期就散佚了。我们这里没有完整的馆藏记录。”
这已经是第七家图书馆。
答案都一样。
团队里的德语律师脸色越来越难看。
“姜律师,会不会那份资料本来就是孤本?我们手里那份,可能是唯一的?”
“那在美国法庭上,对方律师会说我们伪造证据。”
姜知夏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一滴。
两滴。
三滴。
“去旧书市场。”
她转身,语气平静。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再找一遍。”
夏洛滕堡区的旧书店藏在一条窄巷里。
店面很小,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散发着发霉的纸张味道。
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损的精装书。
当团队的德语律师说明来意时,老头头也没抬。
“雷达技术手册?1967年的?”
“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图书馆。”
姜知夏心脏猛地一跳。
“在哪里?”
老头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在人手里。”
“克劳斯·施密特。以前是西门子的雷达工程师,现在退休了,住在郊外。”
“那老家伙一辈子都在收集这些东西。”
老头顿了顿。
“不过他脾气很怪。你们未必能见到他。”
柏林郊外,一栋两层的独立小屋。
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克劳斯·施密特,电气工程师”。
姜知夏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精瘦的手臂。
“你们是谁?”
德语律师上前解释。
克劳斯听了三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专利诉讼?”
“你们是律师?”
“滚。”
他要关门。
姜知夏伸手挡住了门。
“施密特先生,我们不是来买您的收藏。”
她用英语说,语速很慢,但吐字清晰。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1967年,帝国雷达研究所的那份技术手册,是否真的存在过。”
克劳斯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有人用那项技术申请了专利。”
姜知夏直视他的眼睛。
“然后用这个专利,垄断了一个行业。”
“让全世界的制造商,都必须向他们交钱。”
克劳斯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进来吧。”
书房里堆满了技术图纸和书籍。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一台巨大的雷达设备前。
克劳斯指着照片里最左边的那个人。
“我的老师,汉斯·韦伯博士。”
“他在1965年到1968年间,主持了帝国雷达研究所的信号处理项目。”
他从书架最顶层,取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壳本。
打开。
正是那份手册。
团队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姜知夏看到,手册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德文。
“献给未来的工程师们——技术无国界。汉斯·韦伯,1967年12月。”
“我能借阅这份手册吗?”
姜知夏问。
克劳斯合上手册,抱在怀里。
“不行。”
“这是我老师的遗物。”
“也是我们德国工业的骄傲。”
“不能给你们。”
气氛瞬间凝固。
德语律师试图再次解释,但克劳斯已经站起身。
“请离开。”
团队的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陆清淮开口了。
“施密特先生。”
他的德语很糟糕,夹杂着英语单词和中文发音。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您的老师,韦伯博士,他在手册扉页上写'技术无国界'。”
“您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克劳斯转过身。
陆清淮从背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
那是他从华盛顿带来的,高智发明专利的技术文档。
他把文档摊开在桌上。
然后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画图。
他画得很快。
左边,是雷达回波处理的信号流程图。
右边,是VCD伺服控制的反馈回路。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您看。”
陆清淮指着两张图的核心部分。
“这里,滤波算法的傅里叶变换。”
“这里,信号增益的PID控制。”
“这里,反馈回路的延迟补偿。”
“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看着克劳斯。
“您的老师,在1967年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现在,有人把这项技术申请成专利,然后告诉全世界:这是我发明的,你们用就得给我交钱。”
“您觉得,韦伯博士会怎么想?”
克劳斯盯着那两张图。
他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
“1975年,我的老师申请了一项关于信号处理的专利。”
克劳斯的声音很低。
“但被一家美国公司抢先注册了。”
“他们的专利申请日期,比我老师晚了三个月。”
“但因为我们的资料在战后散佚,无法提供完整的优先权证明。”
“最后,我的老师输了官司。”
“他一生的心血,被别人拿去赚钱。”
“他在1978年去世。”
“临终前,他把这份手册交给我,让我保管好。”
克劳斯抬起头,眼眶泛红。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他走到陆清淮面前。
把那本手册,郑重地递了过去。
“拿去吧。”
“让它去它应该去的地方。”
“完成它的使命。”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进书房。
照在那本手册上。
也照在克劳斯布满皱纹的脸上。
回程的飞机上,团队成员都松了口气。
装有手册的银色行李箱,被陆清淮放在脚边。
他一路没睡。
姜知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但她没有睡着。
她在回想这一路的每一个细节。
从华盛顿到柏林。
从图书馆到旧书店。
从克劳斯的拒绝,到最后的交付。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她有些不安。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三万英尺的高空,云层翻涌。
“清淮。”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柏林的时候,好像一直有人在跟着我们?”
陆清淮一愣。
“你也注意到了?”
“在洪堡大学图书馆门口,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在旧书店,又看到了同一个人。”
“去克劳斯家的路上,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跟了我们三条街。”
姜知夏坐直身体。
“对方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也知道我们找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已经是深夜。
行李传送带缓缓转动。
一个个行李箱被吐出来。
黑色的。
蓝色的。
红色的。
就是没有他们那个银色的。
陆清淮的脸色变了。
传送带又转了一圈。
还是没有。
姜知夏走到服务台。
“你好,我的行李没有出来,能帮我查一下吗?”
工作人员查了系统。
“您的行李已经被海关暂扣了。”
“请到海关办公室处理。”
姜知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转身,看到陆清淮已经在往海关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
脚步声回荡。
就在快到海关办公室门口时。
姜知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转角处走出来。
西装笔挺。
皮鞋锃亮。
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李博文。
他看到姜知夏,停下脚步。
“姜律师,这么晚还在机场,辛苦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
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说你们去德国旅游了?”
“玩得开心吗?”
姜知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李博文。
盯着他身后,海关办公室紧闭的大门。
盯着那扇门上,贴着的封条。
“涉嫌携带违禁物品,暂扣待查。”
李博文笑了。
“姜律师,我劝你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带回来,就能带回来的。”
他转身,慢慢走向出口。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高智发明刚刚向法庭提交了新的动议。”
“要求加快审理进度。”
“下周三,就要开庭了。”
他挥了挥手。
“祝你好运。”
走廊里,只剩下姜知夏和陆清淮。
还有那扇紧闭的门。
陆清淮握紧了拳头。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去了德国?”
“怎么知道我们带回了什么?”
姜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部长吗?”
“是我,姜知夏。”
“我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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