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美元？！”
会议室里，深圳某电子厂的老板张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肘撞翻了面前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那份英文协议上，将“20 USD per unit”这行字浸得模糊一片。
“抢钱也不是这么抢的！”
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他做了十五年电子产品，从收音机做到VCD，再到现在的DVD，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条款。
“姜律师，您看看这个数字。”另一位老板把计算器推到桌子中央，“我们一台DVD机的出厂价是32美元，物料成本18美元，人工、物流、渠道再加7美元，到手的利润就剩7美元。他们张口要20美元，这是让我们倒贴13美元给他们打工？”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
烟雾在日光灯下翻滚，像是这些企业家们看不清的未来。
VCD专利战的硝烟还没散尽，DVD的屠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而且这一次，刀更快，血更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会议桌主位上。
姜知夏正在翻阅那份厚达两百页的英文协议，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过，偶尔用笔在某些条款下划线。
这种沉默让在场的企业家们更加焦虑。
终于，姜知夏合上协议。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
“这份协议，我们不签。”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会议室里的嘈杂瞬间被压了下去。
“签了这份协议，就等于承认中国制造只配在产业链最底端讨饭吃。”姜知夏站起身，“签了，就是亲手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未来十年都别想翻身。”
“可是姜律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犹豫着开口，“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不加入DVD论坛，我们就拿不到CSS解密技术的授权。没有解密钥匙，我们的DVD机连正版光盘都播放不了，那就是一堆废铁。”
这正是对方的杀手锏。
他们用技术标准构建了一个封闭的俱乐部。想进来玩，就得交保护费。不交钱，就把你关在门外，连参与游戏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赤裸裸的技术封锁和市场勒索。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签，是慢性死亡。
不签，是立刻猝死。
所有人都在等姜知夏的判决。
姜知夏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母：
**EVD**
“谁说我们一定要在他们的牌桌上玩？”
她转过身，“他们有DVD，我们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EVD？”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Enhanced Versatile Disc，增强型多功能光盘。”姜知夏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杂音，“我们搞自己的标准，建自己的专利池，制定自己的游戏规则。”
“姜律师，您这……”张建国结结巴巴，“这怎么可能？DVD是索尼、飞利浦他们几十家公司，花了十几年，砸了上百亿美元才搞出来的。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对啊，我们缺钱缺人缺技术，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姜知夏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在2000年的中国，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我知道很难。”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技术上可能需要五年、十年去追赶。但我们必须要有这个姿态，必须让对方知道，我们有掀桌子的决心。”
她在白板上又写下两个词：
**反垄断诉讼**
“打仗从来不是只有硬碰硬一种打法。他们有技术优势，我们有法律武器。”
姜知夏的眼神变得锋利，“在启动EVD研发的同时，我会代表中国企业联盟，向欧盟委员会和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提起反垄断诉讼，告他们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进行捆绑销售和差别定价。”
“告他们？”
“对，告他们。”姜知夏敲了敲白板，“这是他们的七寸。技术上我们暂时落后，但在法律战场上，我们未必会输。”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绝望的企业家们，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接下来的三个月，姜知夏变成了空中飞人。
北京、布鲁塞尔、华盛顿，三地来回飞。
白天和DVD论坛的代表谈判，晚上和跨国律师团队开电话会议，准备反垄断诉讼的材料。
陆清淮看着妻子的行程表，心疼得说不出话。
但他知道，姜知夏正在打一场输不起的战争。
三个月后，欧盟委员会和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同时宣布，对DVD论坛的专利许可模式启动反垄断调查。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国际科技圈引发地震。
一旦垄断罪名成立，DVD论坛将面临数十亿美元的罚款，更致命的是，他们精心构建的专利帝国可能会被强制拆分。
DVD论坛的态度开始松动。
他们主动提出，将专利许可费从20美元降到15美元。
中国联盟拒绝。
一周后，对方再次让步：12美元。
中国联盟依然拒绝。
谈判桌上，姜知夏寸步不让。
她的目标是5美元以下，一个能让中国企业活下去的数字。
最后一轮谈判在布鲁塞尔的一家酒店会议室进行，持续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DVD论坛的首席谈判代表是个荷兰人，叫范德堡，五十多岁，在知识产权领域浸淫了三十年。
他红着眼睛，声音嘶哑：“10美元！这是我们最后的底线！姜律师，您应该明白，从20美元降到10美元，我们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会议室里，中方代表团的成员们都松了一口气。
从20美元到10美元，这已经是巨大的胜利。
这10美元的空间，足以让中国DVD产业获得喘息的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姜知夏，等她点头。
姜知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材料，推到范德堡面前。
“范德堡先生，我这里有一份欧盟反垄断委员会的初步调查报告。”
她的声音很平静，“报告显示，DVD论坛对亚洲企业和欧美企业实行差别定价，构成价格歧视。如果这份报告提交到听证会，您觉得结果会怎样？”
范德堡的脸色变了。
“另外，”姜知夏继续说，“我们的EVD标准研发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预计明年就能推出样机。到时候，中国市场会有两个标准并存。范德堡先生，您觉得DVD论坛能承受失去中国市场的后果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底牌。
范德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艰难地开口：“6美元。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低价格。”
“成交。”
姜知夏伸出手。
范德堡握住她的手，苦笑：“姜律师，您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谈判对手。”
“彼此彼此。”
协议签署完毕，已经是布鲁塞尔时间凌晨三点。
中方代表团的成员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从20美元到6美元，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变化，更是中国企业在国际谈判桌上的一次历史性突破。
陆清淮走到姜知夏身边，轻声说：“该回酒店休息了。”
姜知夏点点头，站起身。
她刚走了两步，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耳边传来陆清淮惊慌的喊声。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布鲁塞尔凌晨的寂静。
陆清淮抱着昏迷的姜知夏冲上救护车，他握紧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知夏，你不能有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绝对不能有事。”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车窗外，布鲁塞尔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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