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的博士论文答辩,定在2003年6月的一个周五下午。
答辩地点在清华大学法学院的报告厅,能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座无虚席。
来的不只是学术圈的人。
信息产业部、商务部、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官员坐在前排,几家大型国企的法务总监也赶来旁听。
DVD专利战的余波还未散尽,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在布鲁塞尔谈判桌上让西方巨头低头的中国律师,她的丈夫会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姜知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医生建议她至少休养三个月,但她坚持要来。
陆清淮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神色从容。
投影仪打出论文的标题:《知识产权壁垒与发展中国家的突围战略——基于VCD、DVD专利战的实证研究》。
他的声音很稳。
“各位老师,各位来宾。我的论文想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企业造出了全世界70%的DVD播放机,却要把每台机器一半的利润,交给从未生产过一颗螺丝钉的西方专利持有者?”
会场安静下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没有规则制定权。”
陆清淮切换到下一页PPT。
“二战后,西方国家通过《巴黎公约》《伯尔尼公约》《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构建起一套看似公平、实则高度不对称的全球知识产权体系。”
“这套体系的核心逻辑是:谁先研发,谁就永久占据产业链顶端;谁掌握标准,谁就掌握定价权。”
“而发展中国家,被锁定在'制造-代工-支付专利费'的底层循环中,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听众心上。
台下,一位来自商务部的官员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
“那么,突围的路径在哪里?”
陆清淮展开论文的核心部分。
“第一,建立专利防火墙。通过交叉许可、专利池、防御性专利布局,提高对方的诉讼成本。”
“第二,善用反垄断法。西方的专利联盟,本质上是价格卡特尔,可以用他们自己的法律武器反制。”
“第三,推动国内立法。提高侵权赔偿上限,引入惩罚性赔偿,让创新者敢于投入。”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制定我们自己的标准。”
他停顿了一下。
“DVD专利战告诉我们,没有自主标准,就永远只能在别人的牌桌上,用别人的规则,玩一场必输的游戏。”
“所以,中国必须建立自己的音视频编码标准,必须在下一代技术革命来来之前,抢占标准制定的先机。”
“这不是一个企业的事,不是一个行业的事,而是国家战略。”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让中国从规则的接受者,变成规则的制定者。”
话音落下,会场爆发出掌声。
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交换了眼神。
主席是清华法学院的资深教授,七十多岁,研究知识产权法四十年。
他摘下眼镜,缓缓开口:“陆博士,你的论文视野宏大,但我有一个疑问。”
“制定标准,需要海量的技术积累和资金投入。以中国目前的科研实力,真的有可能在短期内突破吗?这会不会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设想?”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会场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清淮没有慌乱。
“教授,您说得对。制定标准确实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切换到最后一页PPT。
“我和我的妻子,已经联合国内十二家企业,成立了'中国音视频标准工作组'。我们的AVS标准研发,目前已经在高清视频压缩算法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根据最新的测试数据,AVS的压缩效率比MPEG-4高出15%,而专利许可费,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
“这不是理想化的设想。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会场再次沉默。
几秒钟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答辩委员会五位教授全票通过,评级:优秀。
主席教授站起身,主动走到陆清淮面前,握住他的手。
“小陆,你和姜律师做的事,是在为这个国家续命。”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这辈子研究了一辈子法律,但说实话,很多时候我觉得无力。因为法律是工具,但工具要有人会用,更要有人敢用。”
“你们夫妻俩,是真正敢用的人。”
姜知夏坐在台下,眼眶也湿了。
她想起布鲁塞尔那个漫长的夜晚,想起谈判桌上范德堡震惊的表情,想起自己昏倒前最后看到的陆清淮惊慌的脸。
值得的。
一切都值得。
答辩结束一周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姜知夏家楼下。
来人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副局长,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和但有分量。
“姜律师,陆博士,我今天来,是代表国家知识产权局,正式向你们发出聘请。”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红色的聘书。
“国家知识产权战略专家顾问组,首批专家。你们是最年轻的两位。”
姜知夏接过聘书,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荣誉。
这意味着,她和陆清淮从此可以参与国家层面的知识产权战略制定,可以真正影响这个国家的未来。
副局长继续说:“第一个任务,是《专利法》的第二次修订。我们希望你们能参与核心条款的讨论。”
“另外,关于AVS标准的事,上面很重视。如果你们需要政策支持,尽管提。”
陆清淮和姜知夏对视一眼。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专利法》修订的讨论会,在北京西郊的一个会议中心召开。
参会的有法学专家、企业代表、政府官员,三十多人围坐在长桌前。
讨论的焦点,是专利侵权的赔偿上限。
现行法律规定,法定赔偿上限是五十万元。
“这个数字太低了。”姜知夏直接开炮。
“一个企业花费数年、投入上亿资金研发出的专利,被侵权后最多只能获赔五十万?这是在鼓励侵权,而不是保护创新。”
对面一位来自外企的法务总监反驳:“姜律师,赔偿额过高,会增加企业的经营风险,不利于市场活力。”
姜知夏冷笑。
“市场活力?你说的是偷窃别人技术的'活力'吗?”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材料。
“我这里有一个案例。2002年,深圳一家民营企业研发出一种新型电池技术,申请了专利。结果半年后,一家日资企业直接抄袭,产品上市。”
“民营企业起诉,法院判赔四十万。但对方仅靠这个技术,一年就赚了两个亿。”
“四十万的赔偿,连对方一天的利润都不够。”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叫保护知识产权吗?这叫纵容强盗。”
会场鸦雀无声。
姜知夏继续说:“我建议,将法定赔偿上限提高到一百万,并引入惩罚性赔偿制度。对恶意侵权、重复侵权的,可以判处实际损失的三到五倍赔偿。”
“要让侵权者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要让创新者拿回他们应得的回报。”
讨论持续了三天。
最终,姜知夏的建议被大部分采纳。
新的《专利法》修正案中,法定赔偿上限提高到一百万,惩罚性赔偿制度正式写入法律。
这部法律在2008年正式实施后,中国的专利申请量开始井喷式增长。
但姜知夏知道,修改法律只是防守。
真正的进攻,在于制定标准。
AVS标准工作组成立后,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进去。
她动用自己在DVD专利战中积累的声望,四处游说企业加入。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标准。否则,DVD专利战的悲剧,还会在下一代技术上重演。”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研发标准是个无底洞,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回报。
很多企业投入了几百万后,开始动摇。
2004年初,工作组召开内部会议。
一家参与企业的老总直接摊牌:“姜律师,我们公司今年亏损严重,实在拿不出更多资金了。”
另一家企业的代表也说:“AVS标准就算研发出来,市场认不认还是未知数。我们不能把公司的未来,押在一个看不见的希望上。”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姜知夏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各位,我理解你们的难处。”
“但我想说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2000年,我接手DVD专利战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一个律师,怎么可能对抗六大跨国巨头?”
“但我们赢了。”
“2002年,我在布鲁塞尔的谈判桌上,把专利费从二十美元砍到六美元。那些西方人说,这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做到了。”
她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们要做一件更难的事——制定中国自己的标准。”
“我知道很难。我知道要花很多钱,要很多年才能看到结果。”
“但如果我们不做,谁来做?”
“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做,我们的下一代,还要继续给西方人交过路费吗?”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了头。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宣布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个人将拿出五千万资金,持续投入AVS项目。”
“不要回报,不要股份。”
“只要这个标准能做出来,只要中国企业能用上自己的技术,我就满足了。”
全场震惊。
五千万,对于2004年的中国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陆清淮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全是支持。
那天会议结束后,没有一家企业退出。
反而有三家新的企业主动要求加入。
2005年秋天,AVS工作组的实验室里,一群工程师围在电脑屏幕前。
屏幕上,一段高清视频正在播放。
画质清晰,流畅,没有任何卡顿。
“成功了!”
一位年轻的工程师激动地喊出声。
“AVS的压缩效率比MPEG-4高出18%!我们做到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姜知夏站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
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推倒重来。
终于,他们做到了。
陆清淮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知夏,你看。”
他指向窗外。
夕阳西下,北京的天空被染成金红色。
“风车虽然巨大,但我们真的捅出了一个窟窿。”
姜知夏笑了。
她想起三年前,李博文那句嘲讽的话:“她以为自己是谁?堂吉诃德吗?”
是的。
她就是堂吉诃德。
但这一次,风车倒了。
就在AVS标准取得技术突破的同时,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正在悄然降临。
2005年11月,中关村的一块巨大广告牌被竖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
那是中国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总部。
姜知夏站在广告牌下,仰头看着那行字。
她知道,一个全新的战场,即将开启。
而这一次,中国不会再落后。
因为这一次,他们有了自己的标准,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规则。
陆清淮站在她身边,握紧了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姜知夏转过头,眼中燃烧着火焰。
“当然。”
“这一次,该轮到他们向我们交专利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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