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1999年那个柳絮纷飞的五月。
中国政法大学的一号礼堂，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后排几个法学院的学生为了争个站脚的地儿，差点把手里的大哥大给挤掉了。前排更夸张，司法部的领导、律协的会长，还有几个在商界经常上报纸头条的大佬，都老老实实坐着。
这阵仗，不像是一个博士生的答辩，倒像是哪个诺贝尔奖得主来开讲座。
台上的人，正是陆清淮。
十年前，这男人穿件西装都像被绑架，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现在，他站在麦克风前，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熨得笔挺，翻动论文的手指修长有力。那双手曾经满是机油，摸惯了扳手和螺丝刀，如今却正在拆解着世界上最复杂的法律与技术难题。
“关于DVD专利池的反垄断规制，我的陈述完毕。”
陆清淮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台下。
答辩委员会的主席，是法学界的泰斗级人物，也是姜知夏的恩师。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用眼镜腿敲了敲桌子，没问那些刁钻的法条细节，反而抛出了一个务虚的问题。
“清淮啊，你以前是搞技术的，是顶尖的工程师。现在，你又是法学博士。我想问问你，在你看来，对于咱们国家，这技术和法律，到底哪个更硬？”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个陷阱题，也是个送命题。重技术轻法律，显得你这个博士白读了；重法律轻技术，又显得你忘本。
后排突然有人接话，是某跨国律所的合伙人，语气带着几分轻慢：“陆先生既搞技术又搞法律，会不会精力分散、两头不精？毕竟术业有专攻。”
姜知夏坐在第三排，手心微微出汗。她想起那些个夜晚，陆清淮一边啃着生涩的法理学，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的样子。
陆清淮没有马上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视线越过前排的专家，精准地落在姜知夏身上。两人视线一碰，他嘴角那点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
他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
“老师，技术是剑，法律是盾。”
“没有剑，我们杀不死那些围追堵截的饿狼，只能在别人的规则里当待宰的羔羊。”
陆清淮停顿了一秒，语气加重，“但如果没有盾，我们甚至活不到拔剑的那一刻，就会被乱箭射死在冲锋的路上。咱们国家的企业以前吃了太多没盾牌的亏，以后，不能再吃了。”
“至于'两头不精'——”他转向那位质疑者，“VCD专利战，我们用技术找到突破口，用法律打赢诉讼；DVD谈判，我们靠技术争取话语权,靠法律砍掉不合理条款。这两场仗，哪一场能只靠一头？”
那位合伙人脸色一僵，不再作声。
“剑出鞘是为了进攻，盾在手是为了生存。两者缺一不可。”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两秒。
泰斗老爷子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后排那些年轻的学生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
姜知夏坐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男人，她别过头，用指尖快速擦过眼角。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自行车棚里修车、沉默寡言的退伍兵，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也是她最坚实的战友。
答辩全票通过。
陆清淮领完证书，走下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顶博士帽扣在了姜知夏头上，低声说了句：“这军功章，你占大半。”
随后，政法大学的聘书直接送到了手里——客座教授，主讲《科技法》。
这门课成了法大最难抢的课，没有之一。学生们挤破头想听听这位“陆教授”怎么在VCD大战里把洋鬼子打得没脾气，怎么在电池案里反杀美国ITC。
陆清淮也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上课直接拎着拆开的电路板和专利文书，告诉学生们哪里是坑，哪里是雷。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周末。
未名湖畔，刚上小学的陆法举着作文本邀功：“爸妈，我又拿优了！老师说我想象力丰富！”
姜知夏接过来一看，题目是《我的爸爸妈妈》——“我的爸爸是神盾局局长，我的妈妈是绝地武士。他们专门打欺负中国人的坏蛋。下次，他们要去打互联网上的大怪兽……”
陆清淮哭笑不得：“这'互联网怪兽'是哪来的？”
话音未落，姜知夏手包里的诺基亚响了。
是律所前台小张，声音有点懵：“姜律，有个怪人非要找您。没预约，背个大包，说他从杭州来，叫……马云。”
姜知夏心头猛地一跳。
马云？那个在杭州折腾“中国黄页”、四处碰壁的疯子？如果他真的找上门，那说明——互联网的风口，真的要来了。
“他在哪？”
“我说您不在律所，他就问了您家地址，说要在那等您……”
姜知夏挂了电话，拉起陆清淮就往回走：“快，回家！财神爷上门了！”
陆清淮一头雾水：“谁？那个马云？”
“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人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四合院门口的石狮子旁，果然蹲着个人。
个子不高，长相极其“返祖”，背着个比他还宽的黑色双肩包，怀里紧紧抱着一沓文件。他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在杭州已经碰了无数次壁，银行不贷款，投资人不相信，连律师事务所都说“这事儿没法管”。这次来北京，是真的没办法了。
看见姜知夏的车停下，那人眼睛瞬间亮得吓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姜律师！你就是姜知夏律师吧！”
男人激动得脸都红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具体化需求】“我叫马云！我要做一个让全中国人都能在网上买卖东西的平台！但现在连电子合同算不算数、网上交易出了纠纷谁来管，都没人说得清！我需要懂法的人帮我设计一套规矩！全中国除了你，没人敢接这活儿！”
姜知夏看着眼前这个还未成名、却已经满眼狂热的男人，微微一笑。
互联网的时代，终于来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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