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拿起那份文件,指尖触碰到“Cisco”和“华为”这两个名字时,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诉状,这是一封来自科技帝国,写给草莽英雄的战书。
“知夏,情况很不乐观。”陆清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罕见的凝重,他已经快速浏览完了核心指控,“思科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请了硅谷最顶尖的知识产权律所,首席律师号称'专利战不败'。”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资料推到姜知夏面前。
“而且,他们的法律顾问团队里,还有一个我们很熟悉的人。”
姜知夏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李博文。
“他这是……彻底投靠过去了。”陆清淮的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不奇怪。”姜知夏的反应却异常平静,她将文件一页页翻过,看得极其仔细,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道不同,不相为谋。他选择他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这份诉状写得极为刁钻,几乎涵盖了思科路由器操作系统软件的二十多项专利,甚至包括了部分源代码的版权主张。
他们指控华为“系统性地、恶意地”抄袭了思科的技术,要求不仅是天价赔偿,更致命的是,他们请求法院发布永久禁令——相当于直接判华为死刑,禁止其路由器产品在美国销售。
这等于要直接把华为赶出北美市场,断掉其国际化的重要一步。
“釜底抽薪,够狠。”姜知夏的手指在“永久禁令”这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何止是狠。”陆清淮的眉头紧锁,“我粗略看了一下技术附件,很多指控都非常模糊,但又很难自证清白。比如他们说华为的命令行界面和他们高度相似,这种东西就像说两辆车都有四个轮子一个方向盘一样,是行业惯例,但打起官司来,有嘴说不清。”
“他们要的就不是说情。”姜知夏抬起头,目光锐利,“他们要的是拖垮华为。一场跨国专利诉讼,光律师费就是天文数字,旷日持久,足以让任何一家现金流紧张的创业公司死在半路上。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死。”
这套路,她在DVD专利战里已经领教过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对手,比DVD论坛那群各自为战的厂商,要强大百倍,也狡猾百倍。
思科,是当时全球网络设备领域无可争议的霸主。
而华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来自东方,刚刚学会走路的野蛮人。
君合律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姜知夏把案子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几个资深合伙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知夏,这个案子不能接。”律所的老合伙人张律师第一个开口,他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沉重,“这不是我们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是我们敢不敢打的问题。对手是思科!是整个华尔街的宠儿!我们一旦接了,就等于站在了整个美国科技界的对立面。我们律所现在和很多美国公司都有业务往来,接了这个案子,会得罪一大批客户,得不偿失。”
“更要命的是政治风险。”负责涉外业务的王律师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了,这是中美科技战的前哨。我们一个民营律所搅进去,会被盯上的。”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而且,华为能付得起律师费吗?”有人打破沉默,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这种级别的官司,前期投入可能就要上千万美元,华为现在还是个小公司,被这么一告,自身都难保,拿什么给我们?”
会议室里议论纷纷,几乎没有人看好这个案子。
他们看到的,是风险,是亏损,是万丈深渊。
姜知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他们说的都对。
从纯粹的商业角度看,接这个案子,百害而无一利。
但她看到的,却和他们不一样。
她看到了DVD专利战的重演,看到了中国制造再次被扼住喉咙的困境。
她看到了那个叫华为的小公司背后,千千万万中国工程师不眠不休的夜晚,和那份想要在世界科技之林拥有自己一席之地的卑微而又倔强的渴望。
如果连君合都不敢接,那华为,还能找谁?
就在这时,姜知夏的私人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深圳号码。
她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姜知夏律师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钢。
“我是。”
“我是华为的任正非。”
姜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蓄力量。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姜律师,他们要我的命。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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