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岗,华为总部。
与其说是总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厂园区,空气里弥漫着电路板和焊锡的味道。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工程师靠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还在跳动。
没有气派的玻璃幕墙,没有豪华的前台,只有行色匆匆、脸上写满疲惫与亢奋的年轻工程师。
姜知夏在一间简陋得不像话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任正非。
他比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更苍老一些,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脚上是一双布鞋。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看上去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退休老干部。
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一张行军床。
“姜律师,让你见笑了,我们这里条件简陋。”任正非亲自给姜知夏和陆清淮倒了杯白开水。
“任总,英雄不问出处。我看的是人,不是办公室。”姜知夏开门见山。
任正非点了点头,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几张纸,递了过来。
“这是我们内部的技术自查报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华为没有偷思科一个字节的代码。我们的技术,都是几千个兄弟,没日没夜,用命拼出来的。”
姜知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她见过太多被冤枉的企业,也见过太多狡辩的骗子。任正非眼中的坦荡,不是装出来的。
“我相信。”姜知夏没有看报告,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法庭不相信人格,只相信证据。”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任正非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技术的演进就像爬山,路就那么几条,大家最终看到的风景必然是相似的。他说我们抄他,就像一个先到山顶的人,指责后到的人,说你走的脚印和我一样。”
这个比喻,让姜知夏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我们自己的路,证明我们的脚印,有我们自己的特点。”姜知夏说。
“是的。”任正非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深夜依然灯火通明的研发大楼上,“我们的工程师,为了绕开思科的专利,想了无数种办法,代码改了上百遍。这些,都是证据。但这些证据,都锁在我们的服务器里,锁在工程师的脑子里。怎么让美国法官相信?”
“这就是我的工作。”姜知夏的语气平静但有力。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一手缔造了未来科技巨舰的船长,从他身上,她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特质——不想认输。
这和她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不是一桩生意。
这是一场战争。
为了一家企业的生存,也为了一个国家的科技尊严。
“任总,”姜知夏站起身,伸出手,“这个案子,我接了。”
任正非愣了一下,他准备了许多说服的话,准备了各种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紧紧握住姜知夏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传递过来的是力量和信任。
“律师费……”
“等打赢了再说。”姜知夏打断了他,“如果输了,我分文不取。”
任正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个点头里。
回到北京,君合律所的合伙人会议再次召开。
当姜知夏宣布她的决定时,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知夏!你疯了!”老张律师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她,“这已经不是商业纠纷了,是中美科技战的前哨!我们一个民营律所搅进去,会被盯上的!”
“我只看到眼前的风险!”负责资本业务的李合伙人也忍不住了,“我们手头几十个IPO项目,都和美国资本有关系。你这一搞,等于把我们的财神爷全得罪了!”
负责涉外业务的王律师沉声道:“更要命的是,这种级别的官司,前期投入可能就要上千万美元。华为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给我们?”
“如果君合只能靠看外国资本的脸色吃饭,那这个律所,不要也罢。”姜知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她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的主位。
“我决定了,君合成立'华为项目特别小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我个人账户里有八千万,足够支撑前期开销。若败诉,我一人承担。若胜诉,君合将成为第一家在国际诉讼中击败思科的中国律所——这块招牌,值多少钱?”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最后问一句,君合的初心是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是救人,是为中国企业杀出一条血路。”姜知夏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血路就在眼前,你们,谁不敢走了?”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亲手创办了君合,并带领他们走向辉煌的女人,从她身上,他们再次看到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魄。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律师助理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惨白。
“姜……姜总,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把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件递到姜知夏手上。
“美国法院刚下的临时禁令,思科申请冻结了华为在美国的所有银行账户和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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