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战打得热火朝天，但姜知夏心里清楚，这只能为华为争取时间和空间，最终决定胜负的，依然是法庭上的证据。
君合律所，华为项目特别小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白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和专利图。
“思科的核心指控，是我们的VRP操作系统，在底层架构和部分关键代码上，抄袭了他们的IOS系统。”华为派来的技术总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指着白板上的架构图，声音沙哑，“尤其是路由协议和命令行接口部分，相似度确实很高。”
“但我们真的没抄！”他激动地补充道，“我们是从零开始，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为了绕开他们的专利，我们团队熬了多少个通宵，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明白。”陆清淮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问题是，你们'从零开始'的'零'，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技术总负责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任何技术的诞生，都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它一定有其理论基础和技术源头。”陆清淮的眼神锐利，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路由协议”“命令行接口”“模块化架构”，“你们在开发VRP系统初期，有没有参考过任何公开的学术论文、开源项目、或者大学实验室里的研究成果？”
技术总负责盯着白板上的那几个词，眉头紧锁。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模块化架构”上，瞳孔微微放大。
“好像……好像有。”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那是八十年代末，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的机房里，有一套从欧洲引进的教学系统，基于一个叫……叫'JUNOS'的实验性网络操作系统。当时我们觉得那个系统理念很先进，很多人都研究过。”
“JUNOS？”姜知夏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对，好像是德国或者瑞士哪个大学搞的，非常小众，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技术总负责回忆道，“我们早期的很多设计思想，确实受到了它的启发。”
姜知夏和陆清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这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
如果能证明，华为和思科的技术，都源于同一个更早的、公开的技术源头，那么思科所谓的“专利”，就失去了根基。
他们就不是在抄思科，他们只是和思科“师出同门”！
“立刻去查这个'JUNOS'！”姜知夏当机立断。
然而，任务的艰巨性远超想象。
那是在互联网尚未普及的年代，资料都是纸质的。一个八十年代欧洲大学的实验性项目，早已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无处可寻。
团队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查遍了国内所有的学术数据库和图书馆，一无所获。
“不能再等了。”姜知夏做出决定，“清淮，你带个技术小组，立刻去欧洲！就算把欧洲的大学图书馆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JUNOS'给我找出来！”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海捞针。
陆清淮没有一句废话,第二天就带着两名华为的资深工程师和一名德语翻译，踏上了前往欧洲的飞机。
他们的第一站，是德国的慕尼黑工业大学，那里是欧洲网络技术研究的重镇之一。在古老图书馆的技术档案室里，他们像最虔诚的苦行僧，从早到晚翻阅着发黄的德文资料。一个星期过去了，毫无进展。
他们又转战瑞士的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同样是浩如烟海的资料，同样是日复一日枯燥的寻找。
团队里的年轻工程师眼圈发红，声音沙哑：“陆哥，这……这真的能找到吗？感觉就像在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能。”陆清淮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他头也没抬，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档案，手指被粗糙的纸张磨得生疼，但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像一个最执着的猎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美国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在苏黎世一家即将倒闭的二手书店里，陆清淮发现了一本1985年出版的《欧洲网络协议研讨会论文集》。
这本书的角落里，有一篇极不起眼的论文，标题是《一种基于分布式路由算法的模块化网络操作系统设计》，作者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位名叫“克劳斯·施密特”的教授。
而论文中提到的操作系统原型，就叫“JUNOS”！
找到了！
陆清淮的手猛地握紧书页，指节泛白，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欢呼。其他人围过来，几乎要抱在一起。
陆清淮立刻带着团队，找到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档案室，指名要找这位施密特教授。
“施密特教授？”档案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摇了摇头，“他十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听说搬到了乡下的一个小镇，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线索，似乎又断了。
陆清淮没有放弃，他根据档案里留下的模糊地址，租了一辆车，带着团队，开往阿尔卑斯山深处。
山路崎岖，大雪封山。
他们开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在雪地里艰难地行进，几次都差点滑下悬崖。
经过两天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图上都快要消失的小镇。
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小木屋前，他们看到了一个正在劈柴的老人。木屋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雪松林。
陆清淮拿着那篇论文，深吸一口气，踩着积雪走上前去，用不太熟练的英语问：“请问……您是克劳斯·施密特教授吗？”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篇论文时，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火星。
“JUNOS……”他喃喃地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颤抖，仿佛在呼唤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放下手中的斧头，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陆清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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