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初春,北京的倒春寒格外刺骨。
姜知夏挂断那通来自部委的加密电话时,手心全是冷汗。听筒里那句“我们要开始制定自己的规则了”,重得像山。
思科案的胜利,让君合律所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但姜知夏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办公桌上的卷宗堆得像座坟。
这三天里,她看到的不是鲜花着锦,而是遍地狼烟。
WTO的大门刚打开,华尔街的资本、欧洲的财团、日本的商社,这些在丛林法则里厮杀百年的饿狼,正流着涎水盯着这片古老而新生的市场。他们不抢地盘,不抢设备,只抢一样东西——牌子。
“啪。”
陆清淮推门进来,把一份刚刚油印出来的《财经日报》拍在卷宗堆上。
“又没了一个。”
陆清淮解开领带,那张平日里温润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底泛着红血丝,“南孚电池被吉列变相控股,这事儿做得太隐蔽,等行内反应过来,大股东已经换了人。还有更离谱的,刚才那个做‘活力28’洗衣粉的王总给我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说外资承诺的技术没到位,品牌倒是先被雪藏了。”
姜知夏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报纸。
头版头条刺得人眼睛生疼——《百年国妆“上海雪花膏”拟作价一亿,全资并入法国欧莱雅集团》。
配图上,那个有着七十年历史的经典铁盒被扔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洋气的玻璃瓶和一行刺眼的法文。
“这是第几个了?”姜知夏声音有些哑。
“这周的第三个。”陆清淮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根烟,也没抽,就那么夹着,“欧莱雅这次溢价三倍收购,表面上看是送钱童子,实际上是买凶杀人。他们要的不是雪花膏的配方,而是雪花膏占领的那些百货大楼柜台,以及几代中国人的记忆。买下来,扔进仓库,三年后,市场上就只剩下了他们的兰蔻和赫莲娜。”
这是一种极度残忍且高明的商业屠杀。
不费一兵一卒,用钱把对手买回家,然后掐死在摇篮里。
“有人管吗?”姜知夏翻看着那些条款,字里行间全是贪婪。
“怎么管?”陆清淮苦笑,弹了弹烟灰,“现在的风向是‘以市场换技术’,地方上为了招商引资指标,恨不得把外资供起来。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合法合规。反垄断法还在娘胎里,连个草案都没有,我们拿什么理由介入?不正当竞争?人家溢价三倍,谁敢说不正当?”
姜知夏合上报纸,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笃、笃、笃。
节奏越来越快,最后戛然而止。
“没有法律,就找行政法规。没有法规,就找程序漏洞。”姜知夏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溢价三倍?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陆清淮一愣:“什么意思?给钱多还不行?”
“如果是私企,给多少钱是自由。但上海日化厂是老国企!”姜知夏一边穿大衣一边往外走,语速极快,“国企改制,资产评估是谁做的?有没有经过国资委审批?那个品牌无形资产到底值多少?溢价三倍看着多,但如果那个牌子的潜在价值是十个亿呢?那就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
陆清淮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大截,他猛地站起来:“你想打‘国资流失’这张牌?”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国企改制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给那个厂长打电话。”姜知夏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告诉他,我要见他。如果他不肯见,你就说,我有办法让他不用背着‘败家子’的骂名进棺材。”
……
上海,城隍庙旁的一家老茶楼。
楼下是嘈杂的游客和叫卖声,二楼却冷清得只有几只苍蝇在飞。
李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那件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有磨破的毛边。他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龙井,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只有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端起茶杯时,才能看出一点活气。
姜知夏和陆清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厂长?”
李建国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大律师,大忙人。为了我这点破事,还要从北京飞过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冷硬。
“不是为了你。”姜知夏开门见山,从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上海雪花膏,放在桌上,“是为了它。”
铁盒上印着复古的茉莉花图案,那是姜知夏外婆身上最熟悉的味道。
李建国看到那个铁盒,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别过头看向窗外:“卖了。过两天就签字。以后这东西……没了。”
“听说卖了一个亿。”陆清淮在一旁插话,“够工人们分不少。”
“你懂个屁!”
原本死气沉沉的老人突然爆发,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厂里五百多张嘴等着吃饭!设备是苏联时期的,锅炉三天两头炸,退休工人的医药费都报不了!我不卖?我不卖这五百家人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欧莱雅答应给工人补缴社保,发遣散费,这条件……我能不签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喘息声,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谁愿意卖祖产?
谁愿意亲手掐死养大的孩子?
可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生存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姜知夏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直到老人重新瘫回椅子里,才开口:“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工人们拿到钱,还能保住牌子呢?”
李建国愣住了,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不信:“姜律师,你是律师,不是神仙。欧莱雅不是慈善堂,人家花钱就是为了买断。钱和牌子,只能选一样。”
“未必。”
姜知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关于上海日化厂品牌资产评估严重低估的法律意见书》。
“李厂长,欧莱雅给的一亿,是买断了品牌所有权。但根据1991年的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这种老字号的品牌价值,必须由国家指定的第三方机构进行专项评估。据我所知,这次收购,你们只评估了厂房和设备,品牌价值……你们填的是零。”
李建国瞳孔猛地一缩:“牌子……虚的东西,还能算钱?”
“能。而且很值钱。”姜知夏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只要我们证明这个评估流程违规,之前的收购意向书就是废纸。我们可以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人,比如国家正在筹建的产业扶持基金,或者……华为那样的民企。”
“只要这合同没生效,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李建国颤抖着手,翻开那份文件。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但他看懂了姜知夏笃定的态度。
那是刚才在悬崖边上,被人突然拉住的感觉。
“真的……能行?”
“思科那么难打,我们都赢了。欧莱雅再大,大得过美国政府吗?”姜知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只要您敢反悔,我就敢帮您打这场官司。”
李建国捧着热茶,眼泪一颗颗砸进杯子里。
“打!只要能保住牌子,我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就算坐牢我也认!”
就在这时,李建国放在桌上的诺基亚砖头机响了。
铃声尖锐刺耳,打破了茶楼的宁静。
李建国擦了把脸,接起电话。
“喂?……是,我是李建国。……什么?现在?可是……”
他看了一眼姜知夏,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挂断电话,李建国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姜律师,欧莱雅那边的代表来了,就在楼下包厢。说是要把正式合同最后过一遍。他们那个法律顾问……很强势。”
“强势?”陆清淮冷笑一声,“在中国地界上,还没见过比我们更强势的律师。”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姓李,以前在美国大所干过,专门负责……负责对付不听话的中国企业。”
姜知夏正在收拾文件的手猛地顿住。
姓李。
美国大学背景。
专门对付中国企业。
一种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直觉瞬间击中了她。
“是不是叫李博文?”姜知夏轻声问。
李建国一惊:“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您认识?”
姜知夏慢慢把那份《法律意见书》重新塞回包里,扣好搭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她想起那封匿名邮件:“庆祝得太早了。”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那个在思科案中躲在幕后出谋划策,最后时刻发来威胁短信的人。
那个无论如何都要把中国制造踩在泥里的同胞。
“何止认识。”
姜知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镜片后的双眼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老朋友了。”
她拿起桌上的铁盒雪花膏,转头对陆清淮说:“清淮,把录音笔打开。今天这堂课,我要教教这位海归精英,什么叫中国特色的商战。”
“李厂长,带路。”
姜知夏推开茶楼那扇雕花的木门,脚步声踩在老旧的楼梯上,一声比一声沉重,像战鼓。
楼下的包厢里,一个穿着精致定制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而在他面前的桌上,正摆着那份足以让百年国货断子绝孙的收购合同。
听到开门声,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儒雅却阴鸷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李博文举起酒杯,对着姜知夏虚敬了一下,语气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姜律师,别来无恙。不过这次,你好像没有华为那么有钱的客户给你撑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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