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是个行动派。
既然陆清淮要学,她就不会让他瞎学。
自家丈夫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看着温吞,骨子里傲得很。
真让他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不出三天,那点男人的自尊心就得碎一地。
得找人教。
还得找个压得住场子,又不会让他觉得压抑的人。
姜知夏排除了那些名声在外的法学泰斗。
那些人太忙,也没耐心教一个“门外汉”。
陆清淮在那种泰山北斗面前,怕是连嘴都张不开。
她需要一个有真才实学,但日子过得不太如意的“落魄高手”。
才华是面子,穷困是里子。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深夜的灯下,为了碎银几两,倾囊相授。
电话打给了《上海法制日报》驻京办的小林。
这小伙子路子野,消息灵。
“知夏姐,你这要求有点怪,但还真有这么个人。”
小林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政法大学的程敬文,搞法理学的。学问深得吓人,就是人太轴,不会来事儿。评职称年年陪跑,家里老婆下岗,老娘瘫痪,听说最近为了给小儿子凑手术费,正四处借钱呢。”
姜知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就他了。”
……
教职工家属院,筒子楼。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烂白菜,昏暗的灯泡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程敬文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冷馒头。
四十出头,头发花白,厚底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充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屋里传来药味,还有孩子压抑的咳嗽声。
听完姜知夏的来意,程敬文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站在姜知夏身后、站得笔直像根标枪的陆清淮。
“给……个搞物理的讲法律?”
程敬文觉得荒唐。
文理殊途,隔行如隔山。
更何况,他一个大学教授,跑去给私人当家教,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抱歉,我没这闲工夫。”
程敬文就要关门。
“一小时,五十块。”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门板停住了。
程敬文的手僵在门把手上,青筋暴起。
五十块。
在这个教授月工资不过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两个小时,就是一百块。
那是小儿子半个月的药费。
那是老母亲一个月的护理费。
那是妻子在菜市场捡烂叶子时,不用再赔笑脸的底气。
所谓的清高,在生存的重压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程敬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陆清淮。
不再是看一个“外行”,而是看一个“金主”,或者说,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时候开始?”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知夏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门口满是油污的鞋柜上。
“这是预付的十个课时费。”
“今晚七点,我家书房。”
……
第一堂课,气氛诡异。
陆清淮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像是在等待发射指令。
面前摆着全新的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严阵以待。
程敬文喝了一口姜知夏泡的龙井,热气熏得眼睛起了一层雾。
好茶。
他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这口茶下去,心里的那点别扭散了不少。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程敬文清了清嗓子,决定从最枯燥的法理学讲起。
他以为这个理科男撑不过半小时。
但他错了。
陆清淮不仅撑住了,而且听得极认真。
那种眼神,程敬文很熟悉。
那是他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时的眼神。
专注,贪婪,甚至带着一种解剖式的冷酷。
“程老师,打断一下。”
陆清淮突然举手。
“您刚才说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这在逻辑上,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闭环系统?系统指令集之外的操作,系统默认为合法?”
程敬文愣了一下。
他教书二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罪刑法定”解释成“系统指令集”。
“还有,”陆清淮指着书上的条文,“法律追求公平正义。但在物理学中,绝对的平衡是不存在的。所谓的公平,是不是一种动态的、在此消彼长中维持的相对稳态?”
程敬文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哪里是小学生。
这分明是用手术刀在解剖法律的肌理。
陆清淮不懂那些花哨的拉丁文谚语,也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法学术语。
他用最硬核的逻辑,直接捅穿了法律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抵核心。
程敬文眼中的漫不经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说得对,也不对。”
程敬文站起身,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来,陆同学,我们来推演一下这个‘动态平衡’。”
书房的灯,亮到了深夜。
姜知夏端着切好的西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两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逻辑严密。
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
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
一个月后。
陆清淮的变化,肉眼可见。
他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做实验、回家就沉默寡言的丈夫。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规则。
也是锋芒。
晚饭后,姜知夏正对着一份报纸皱眉。
那是一个棘手的民事纠纷报道,楼上漏水,楼下索赔,法院判决楼上全赔,引发了很大争议。
“这案子判得糙了。”
陆清淮把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报纸标题,随口说道。
姜知夏挑眉:“哦?陆大律师有何高见?”
陆清淮擦了擦手,坐下来,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小字。
“你看这里,报道提到管道老化是‘共性问题’。如果把整栋楼看作一个整体架构,单一节点的失效,是由系统性疲劳引起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静而笃定。
“让单一节点承担系统性崩溃的责任,这不符合归责逻辑。”
“按照民法通则的公平原则,这笔账,应该算在产权单位或者房管部门头上。这是历史遗留的‘系统漏洞’,不该由个体用户买单。”
姜知夏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
灯光下,陆清淮的侧脸依旧硬朗,但眉宇间的那种书卷气里,多了一丝杀伐果断的味道。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或许会说:“这楼上的人真倒霉。”
或者是:“以后咱们家装修要注意点。”
那是旁观者的感叹。
而现在,他在分析。
他在寻找破局的关键。
他在用他的逻辑,构建一套属于他的防御体系。
姜知夏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清淮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粗糙,有着常年握实验器材留下的茧。
但这双手,现在正试图握住另一把剑。
一把能为她披荆斩棘的剑。
“陆清淮。”
“嗯?”
“你学得挺快。”
陆清淮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要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姜知夏,眼神清亮,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想造一艘船。”
“什么?”
“你说过,你要去深海。”
陆清淮的声音很低,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
“我不能只做那个在岸上挥手的人。”
“我要造一艘船,一艘能经得起风浪,能陪你去任何地方的船。”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这句并不浪漫,却重如千钧的情话,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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