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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理工男的法学逻辑

作者:一只小之之 当前章节:3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7

姜知夏是个行动派。

既然陆清淮要学,她就不会让他瞎学。

自家丈夫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看着温吞,骨子里傲得很。

真让他像个小学生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不出三天,那点男人的自尊心就得碎一地。

得找人教。

还得找个压得住场子,又不会让他觉得压抑的人。

姜知夏排除了那些名声在外的法学泰斗。

那些人太忙,也没耐心教一个“门外汉”。

陆清淮在那种泰山北斗面前,怕是连嘴都张不开。

她需要一个有真才实学,但日子过得不太如意的“落魄高手”。

才华是面子,穷困是里子。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在深夜的灯下,为了碎银几两,倾囊相授。

电话打给了《上海法制日报》驻京办的小林。

这小伙子路子野,消息灵。

“知夏姐,你这要求有点怪,但还真有这么个人。”

小林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政法大学的程敬文,搞法理学的。学问深得吓人,就是人太轴,不会来事儿。评职称年年陪跑,家里老婆下岗,老娘瘫痪,听说最近为了给小儿子凑手术费,正四处借钱呢。”

姜知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就他了。”

……

教职工家属院,筒子楼。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烂白菜,昏暗的灯泡上结着厚厚的蛛网。

程敬文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冷馒头。

四十出头,头发花白,厚底眼镜片后面,是一双充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屋里传来药味,还有孩子压抑的咳嗽声。

听完姜知夏的来意,程敬文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站在姜知夏身后、站得笔直像根标枪的陆清淮。

“给……个搞物理的讲法律?”

程敬文觉得荒唐。

文理殊途,隔行如隔山。

更何况,他一个大学教授,跑去给私人当家教,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抱歉,我没这闲工夫。”

程敬文就要关门。

“一小时,五十块。”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门板停住了。

程敬文的手僵在门把手上,青筋暴起。

五十块。

在这个教授月工资不过几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两个小时,就是一百块。

那是小儿子半个月的药费。

那是老母亲一个月的护理费。

那是妻子在菜市场捡烂叶子时,不用再赔笑脸的底气。

所谓的清高,在生存的重压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程敬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陆清淮。

不再是看一个“外行”,而是看一个“金主”,或者说,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时候开始?”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知夏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门口满是油污的鞋柜上。

“这是预付的十个课时费。”

“今晚七点,我家书房。”

……

第一堂课,气氛诡异。

陆清淮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像是在等待发射指令。

面前摆着全新的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严阵以待。

程敬文喝了一口姜知夏泡的龙井,热气熏得眼睛起了一层雾。

好茶。

他很久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这口茶下去,心里的那点别扭散了不少。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程敬文清了清嗓子,决定从最枯燥的法理学讲起。

他以为这个理科男撑不过半小时。

但他错了。

陆清淮不仅撑住了,而且听得极认真。

那种眼神,程敬文很熟悉。

那是他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时的眼神。

专注,贪婪,甚至带着一种解剖式的冷酷。

“程老师,打断一下。”

陆清淮突然举手。

“您刚才说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这在逻辑上,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闭环系统?系统指令集之外的操作,系统默认为合法?”

程敬文愣了一下。

他教书二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罪刑法定”解释成“系统指令集”。

“还有,”陆清淮指着书上的条文,“法律追求公平正义。但在物理学中,绝对的平衡是不存在的。所谓的公平,是不是一种动态的、在此消彼长中维持的相对稳态?”

程敬文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哪里是小学生。

这分明是用手术刀在解剖法律的肌理。

陆清淮不懂那些花哨的拉丁文谚语,也不懂那些佶屈聱牙的法学术语。

他用最硬核的逻辑,直接捅穿了法律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抵核心。

程敬文眼中的漫不经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你说得对,也不对。”

程敬文站起身,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来,陆同学,我们来推演一下这个‘动态平衡’。”

书房的灯,亮到了深夜。

姜知夏端着切好的西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里,两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引经据典,一个逻辑严密。

粉笔灰在灯光下飞舞。

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

一个月后。

陆清淮的变化,肉眼可见。

他不再只是那个只会做实验、回家就沉默寡言的丈夫。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规则。

也是锋芒。

晚饭后,姜知夏正对着一份报纸皱眉。

那是一个棘手的民事纠纷报道,楼上漏水,楼下索赔,法院判决楼上全赔,引发了很大争议。

“这案子判得糙了。”

陆清淮把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报纸标题,随口说道。

姜知夏挑眉:“哦?陆大律师有何高见?”

陆清淮擦了擦手,坐下来,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小字。

“你看这里,报道提到管道老化是‘共性问题’。如果把整栋楼看作一个整体架构,单一节点的失效,是由系统性疲劳引起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静而笃定。

“让单一节点承担系统性崩溃的责任,这不符合归责逻辑。”

“按照民法通则的公平原则,这笔账,应该算在产权单位或者房管部门头上。这是历史遗留的‘系统漏洞’,不该由个体用户买单。”

姜知夏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

灯光下,陆清淮的侧脸依旧硬朗,但眉宇间的那种书卷气里,多了一丝杀伐果断的味道。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或许会说:“这楼上的人真倒霉。”

或者是:“以后咱们家装修要注意点。”

那是旁观者的感叹。

而现在,他在分析。

他在寻找破局的关键。

他在用他的逻辑,构建一套属于他的防御体系。

姜知夏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清淮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粗糙,有着常年握实验器材留下的茧。

但这双手,现在正试图握住另一把剑。

一把能为她披荆斩棘的剑。

“陆清淮。”

“嗯?”

“你学得挺快。”

陆清淮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要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姜知夏,眼神清亮,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想造一艘船。”

“什么?”

“你说过,你要去深海。”

陆清淮的声音很低,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

“我不能只做那个在岸上挥手的人。”

“我要造一艘船,一艘能经得起风浪,能陪你去任何地方的船。”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为这句并不浪漫,却重如千钧的情话,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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