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厢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傲慢味。
李博文坐在主位,手里那杯红酒在昏黄的灯光下晃荡,紫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迟迟不肯落下。他没起身,甚至没正眼看刚进门的两人,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圆凳。
“坐。”
一个字,就把主客颠倒了。这里明明是中国的地界,是李建国订的场子,此刻却像是进了李博文在曼哈顿的办公室。
姜知夏没客气,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李建国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式诺基亚,掌心全是汗。
“既然来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李博文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总部的意思很简单,合同签了,钱你们拿走,剩下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只有薄薄三页的补充协议,推到李建国面前。
“这是关于品牌交接后的运营细则,没什么问题就签了吧。”
李建国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拿那份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烫着手。翻开第一页,他的动作僵住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李建国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个破败的风箱。
“停产……整顿?”李建国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李博文,“为什么要停产?我们的生产线刚升级过,工人都在等着开工!这一停,那些老师傅怎么办?库存怎么办?”
李博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李厂长,眼光要放长远。欧莱雅集团有全球顶尖的品控标准,你们那个小作坊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直接贴我们的标?停产三年,是为你们好。”
“三年?!”李建国声音拔高,“三年不生产、不宣传、不销售?这牌子还有命在吗?这哪里是整顿,这分明是……”
“这叫静默期。”李博文打断他,脸上挂着那种精英特有的、看似礼貌实则冰冷的笑,“也就是行业里俗称的——雪藏。”
轰的一声。
李建国脑子里最后一点幻想炸没了。
欧莱雅花大价钱买下他们,不是为了发展,是为了把他们买回去杀掉。杀掉这个占领了中低端市场几十年的老字号,给他们的高端货铺路。
“我不签!”李建国猛地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飞散,“你们这是诈骗!是谋杀!老祖宗留下的牌子,不能断在我手里!”
李博文没动怒,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他只是伸手弹了弹落在西装上的一角纸屑,语气凉薄:“李厂长,成年人做事要讲法律。主合同意向书你们已经签了,定金也收了。现在反悔?可以啊,双倍返还定金,外加违约金,一共是一亿两千万。拿得出来,这合同作废;拿不出来,就乖乖签字。”
一亿两千万。
这数字像座山,直接把李建国压进了尘埃里。把他卖了也凑不够这个零头。
李博文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在美国大所待了那么多年,见惯了这些土老板在资本面前无能狂怒的样子。
“没别的事,就签了吧。我的时间很贵,按美金算。”李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扔在李建国面前。
钢笔滚了几圈,停在李建国手边。
李建国手抖得厉害,去抓那支笔,却几次都没抓稳。
一只手忽然横插进来,按住了那支笔。
姜知夏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按在黑色的笔身上,稳如磐石。
“李大律师的时间确实贵。”姜知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包厢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不过,既然你的时间是按美金算的,那懂不懂中国的法?”
李博文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这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身上。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认出了姜知夏。
“是你。”李博文轻笑一声,“在思科案子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维权律师’。怎么,华为的大腿抱完了,改行做破烂回收了?”
姜知夏没理会他的嘲讽,拿起那份“静默计划”,两下撕成碎片,随手扬了。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李博文的酒杯里。
“你干什么!”李博文脸色一变。
“这种违法的废纸,留着也是污染环境。”姜知夏拍了拍手,“李博文,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欧莱雅在中国高端化妆品市场占有率超过40%,现在恶意收购并雪藏竞争对手,这就是典型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涉嫌不正当竞争。”
李博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正当竞争?姜知夏,你是法盲吗?”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中国现行的法律里,哪一条哪一款写了‘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别拿你在美国学的那套理论来套中国的法,这里是荒地,是丛林,没有那些条条框框!只要合同签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
他说的没错。
此时此刻,国内商业法律尚不完善,反垄断法更是一片空白。这正是外资疯狂跑马圈地、肆意绞杀民族品牌的黄金时期。
这也是李博文敢这么嚣张的底气。
“丛林法则?”姜知夏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松弛的状态。
她看向李博文的目光,不再是看来势汹汹的对手,而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时代车轮碾碎的可怜虫。
“李博文,你出国太久了,久到忘了这个国家变化有多快。”
姜知夏侧头,示意旁边的陆清淮。
陆清淮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重重拍在桌上,正好压住李建国刚才想签的那份卖身契。
文件封面上,一行黑体大字触目惊心——《关于禁止垄断协议、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和控制经营者集中行为的立法草案(征求意见稿)》。
而在起草专家组的名单里,赫然写着“姜知夏”三个字。
李博文原本去拿酒杯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不仅是欧莱雅的顾问,更是对政策极其敏感的投机者。他当然知道这部法意味着什么。但他得到的内幕消息是,这部法至少还要五年才能提上日程。
“这……这是内部稿?”李博文声音变了调,“你怎么会有?”
“我不光有,我还参与了起草。”姜知夏点了点那个名字,“受商务部委托,我和几位教授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立法。其中有一条叫‘经营者集中申报’,专门就是为了防你们这一手。如果收购目的是消灭竞争,将被一票否决。”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精英气场,此刻荡然无存。
李博文盯着那份文件,喉结上下滚动。他很清楚,法律一旦落地,欧莱雅这次收购不但会黄,还可能面临巨额罚款。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姜律师好手段。”李博文冷笑,“拿一份还没通过的草案来吓唬我?你也说了,是草案。法不溯及既往。等这法律生效,雪花膏这牌子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到时候,我早就拿着千万佣金回美国度假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恢复了之前的傲慢:“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合同既然撕了,明天我会让人送份新的来。李厂长,准备好违约金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手刚搭上门把手。
“既然法律还要等等,那我们谈谈人心。”
姜知夏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李博文脚步一顿。
“陆清淮,刚才的对话录下来了吗?”
“清楚得很。”陆清淮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姜知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博文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
“一份是要掐死民族品牌的‘静默计划’,一份是外资买办要把中国市场当丛林、当荒地的嚣张录音。”
“李大律师,你说如果明天早上,这东西出现在《南方周末》的头版头条,出现在央视《焦点访谈》的选题单上,再配上‘洋品牌恶意屠杀国货’的标题……”
姜知夏走到他对面,帮他把门拉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猜,中国的消费者,还会不会买你们那些‘高端、大气’的洋垃圾?欧莱雅总部,是会保你这个办事不力的走狗,还是把你扔出来平息中国人的怒火?”
李博文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要把他的职业生涯连根拔起。
在外资圈混,名声就是一切。一旦他成了引发公关危机的罪魁祸首,别说欧莱雅,整个外资圈都没人敢用他。
这招太狠了。
比法律更狠的是舆论,比舆论更狠的是民族情绪。
李博文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姜知夏,那张儒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的狰狞。
“姜知夏,你这是在玩火。得罪了资本,你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那是我的事。”姜知夏冷冷地看着他,“现在的选择权在你手里。要么,拿着你的合同滚蛋,解除收购协议;要么,明天早上见报,身败名裂。”
李博文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他在权衡,在计算。
许久。
他松开门把手,大步走回桌前,抓起那个红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很好。”
李博文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玻璃底座瞬间龟裂。
“收购协议可以解除。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他凑近姜知夏,压低声音,语气阴毒,“没有欧莱雅的资金,李建国的厂子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哭着来求我收尸。”
说完,他一把抓起公文包,摔门而去。
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剧烈震荡,落下几缕灰尘。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建国还没回过神,他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看了看姜知夏,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就……赢了?”他喃喃自语。
姜知夏长出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贴在衬衫上,凉飕飕的。她刚才是在赌,赌李博文这种精致利己主义者,最怕的就是身败名裂。
她赌赢了。
“暂时赢了。”姜知夏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不过他说得对,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开始。”
陆清淮关掉录音笔,看着姜知夏:“接下来怎么办?厂里的资金链确实断了。”
姜知夏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外资看不上咱们,想把咱们当垃圾扔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外面繁华的大上海。
“那我们就自己造个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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