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恒隆广场写字楼,欧莱雅中国区总部。
冷气开得很足,足以把普通人的骨头缝都吹凉。
会议桌用的是整块进口胡桃木,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李建国坐在左侧,手里捏着那是那只掉漆的保温杯,屁股在真皮座椅上挪来挪去,显得格格不入。
他对面,李博文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带着两团乌青,但气势比昨晚在茶楼时强硬了不少。
这就是主场优势。
只要坐在这栋大楼里,背靠着那个庞大的跨国商业帝国,他依然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法务总监。
“解约协议拟好了。”
李博文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除了昨晚谈妥的条款,总部法务部加了一条补充协议。为了保护欧莱雅的品牌形象,在解约后三年内,‘雪花膏’厂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此次收购案的细节,不得利用欧莱雅的名义进行营销,且必须签署一份竞业禁止承诺——你们的核心技术配方,三年内不得用于生产同类竞品。”
李建国愣住了,保温杯差点没拿稳:“啥?不让我们生产?那还要回牌子有什么用?这厂子拿回来供着吗?”
李博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昨晚的狼狈似乎已经烟消云散。
“李厂长,这是国际惯例。欧莱雅毕竟投入了大量前期成本,我们要防止商业机密泄露。签了字,你们拿回品牌,我们撤资,两清。”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没钱,现在连产品都不让卖,这跟直接宣判死刑没有区别。
姜知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翻开那份协议,连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把这一叠纸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李博文眼皮跳了一下。
“姜律师,有什么问题吗?”
“李总监,你是不是觉得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姜知夏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李博文,看向他身后墙上那幅巨大的欧莱雅全球版图,“还是说,你觉得换了个地方,法律就能按你们的规矩写了?”
李博文冷笑:“姜知夏,别虚张声势。昨晚你是抓住了舆论的痛点,但今天谈的是商业合同。不签这份补充协议,解约流程就走不完。拖个一年半载,欧莱雅耗得起,那个破厂子耗得起吗?”
这才是李博文的底牌。
大公司最擅长的就是拖字诀。
只要流程卡住,资金链断裂的工厂就会自己饿死。到时候,品牌还是他们的。
“拖?好主意。”
姜知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不紧不慢,却让李博文莫名感到心慌。
“既然你们喜欢讲国际惯例,那我们也讲讲。”
她将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录音笔,也不是照片。
是一张红色的回执单,和一份打印好的法律草案。
“半小时前,国家工商总局应该已经正式签收了君合律所提交的举报材料。”姜知夏指了指那张回执,“案由是:欧莱雅集团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掠夺性定价与恶意并购,构成不正当竞争。”
李博文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按在协议上的手指猛地瑟缩了一下。
“你疯了?”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什么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中国连《反垄断法》都没出台,你拿什么告?”
“你也知道没出台啊?”
姜知夏把另一份文件——《反垄断法(立法草案建议稿)》拍在桌面上。
“立法确实还在进程中,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第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份吗?”
姜知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李博文。
“今年是中国入世谈判的关键年。国家正在清理市场壁垒,严打不正当竞争。你猜,如果这个时候,第一起针对外资巨头的‘反垄断第一案’被立案调查,上面会是什么态度?”
“是杀鸡儆猴,还是轻轻放下?”
李博文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太懂政治了。
如果这件事只是媒体曝光,顶多是一次公关危机。但一旦上升到工商总局立案,变成“反垄断”的典型案例,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欧莱雅在中国的整个战略布局,都可能因此停摆。所有的数据要被审查,所有的并购要被叫停,甚至还要面临巨额罚款。
这个雷,别说他一个法务总监,就是中国区总裁也扛不住。
“这不可能立案……”李博文还在嘴硬,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们的市场份额根本没达到垄断标准……”
“陆清淮。”姜知夏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角落当背景板的陆清淮走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重重砸在李博文面前。
“这是你们内部的销售数据,还有全国四十五个重点城市的专柜分布图。”陆清淮声音冷硬,“高端护肤品市场占有率42%,渠道控制率60%。李大律师,这数据够不够工商局喝一壶的?”
李博文的手开始抖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不仅详实、甚至标注了欧莱雅内部代号的数据表。
内鬼。
公司高层绝对有内鬼,否则姜知夏不可能拿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姜知夏,你这是在玩火自焚!”李博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得罪了欧莱雅,今后没有任何一家外资律所敢要你!”
“我不需要。”
姜知夏语气平静得可怕,“签了无条件解约书,或者,等着工商局的调查组进驻这栋大楼。你自己选。”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巨大的撞击声让李建国浑身一哆嗦。
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男人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慌张的秘书。男人那张典型的法兰西面孔上此时布满了阴云,蓝色的眼珠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皮埃尔,欧莱雅中国区总裁。
显然,他也收到了风声。
“Who is Jiang?”(谁是姜?)
皮埃尔甚至没有看一眼李博文,直接冲着姜知夏吼道。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姜知夏转过身,不卑不亢。
皮埃尔快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中国女人。
“姜女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破坏中法友谊!你在破坏中国的营商环境!”
皮埃尔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我们带着资金、技术来到中国,是来帮助你们建设市场的!你们的政府求着我们要投资!现在,你竟然敢去政府告我们垄断?这是恩将仇报!”
他猛地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乱响。
“立刻撤回举报!否则,我会向法国大使馆抗议,向欧盟商会投诉!欧莱雅会重新评估在中国的投资计划,甚至关闭工厂,裁掉所有中国员工!到时候,几千个下岗工人的饭碗,你负责吗?!”
这就是外资巨头惯用的伎俩。
挟资本以令诸侯。
用撤资、裁员、外交压力来威胁地方政府和竞争对手。这一招,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几乎是百试百灵的杀手锏。
李博文在一旁稍稍松了口气,有了大老板撑腰,这局或许还能扳回来。
李建国被这场面吓住了,他拉了拉姜知夏的衣角,小声说:“小姜,这……这要是真闹到外交层面……”
姜知夏拍了拍老厂长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抬头看着暴怒的皮埃尔,脸上没有一丝恐惧,甚至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完了?”
姜知夏淡淡地问了一句。
皮埃尔一愣,像是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皮埃尔先生,你可能对中国有什么误解。”
姜知夏绕过会议桌,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繁华的上海滩尽收眼底,黄浦江对岸的东方明珠直插云霄,到处都是塔吊和正在建设的摩天大楼。
“中国市场欢迎的是朋友,是一起做大蛋糕的合作伙伴。而不是那种拿着猎枪,进来把主人赶走,还要把桌子掀了的强盗。”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瞬间刺破了皮埃尔的嚣张气焰。
“你想撤资?请便。”
姜知夏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门在那边,不送。中国有十三亿人口的市场,有全世界最完善的工业基础,有最勤劳的工人。这块地,你不种,有的是人排队来种。”
“你说你要裁员?好啊。欧莱雅前脚走,雪花膏厂后脚就能把熟练工人都招回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帮我们需要培训的时间。”
皮埃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插不上话。
“还有,别拿外交辞令来压我。”
姜知夏往前走了一步,逼得皮埃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现在的中国,已经不是一百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中国了。想用几千万美元的投资就让中国的法律给你们让路?做梦!”
“李博文!”姜知夏猛地喝了一声。
李博文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
“把真正的解约合同拿出来。十分钟内签不完,那张举报回执单就会出现在各大报社的传真机上。再加上皮埃尔先生刚才威胁要‘让几千工人下岗’的言论,我看你们今年的在华业绩报表怎么写!”
皮埃尔虽然中文一般,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
事情闹大,他这个区总裁第一个滚蛋。
总部要的是利润,不是政治丑闻。
皮埃尔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股傲慢的气球泄了气。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博文一眼,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转身就走,皮鞋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沉重。
“签!”
走到门口时,他扔下这一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
李博文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他颤抖着手,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掏出了那份没有附加条款的解约协议。
那是他准备的最后备选方案,原本以为永远用不上。
签字,盖章。
当鲜红的公章盖在纸面上那一刻,李建国老泪纵横。
这一刻,厂子真的回来了。
拿回合同的那一瞬间,姜知夏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她只是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走出恒隆广场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清淮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站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西路上。
“刚才那份举报材料,真的送去工商总局了?”陆清淮突然问道。
姜知夏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随手递给他。
陆清淮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几张废纸,所谓的“回执单”,其实是一张昨晚的快递单,只是折叠得很有技巧,远远看去像个红头文件。
“兵不厌诈。”
姜知夏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现在的《反垄断法》还没落地,工商局就算想管,也没那么快的效率。如果不把皮埃尔吓住,今天这字签不下来。”
陆清淮看着手里那张快递单,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胆大包天。
她在赌。
拿所有的一切,赌外资巨头对中国政策不确定性的恐惧。
她赢了。
“那接下来呢?”陆清淮把那张“废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厂子拿回来了,但账上一分钱没有。李博文虽然输了,但他说的也没错,没有资金,三个月后我们还是得死。”
“谁说我们要死?”
姜知夏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那是外资的堡垒,是资本的象征。
而在更远处,那些弄堂里,巷子里,无数普通的中国面孔正在为生活奔波。
“陆清淮,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吗?”
姜知夏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让呼吸顺畅了一些。
“欧莱雅做的是高端,是奢侈,是‘以此为荣’。但我们要做的,是让每一个中国女人,只花十分之一的钱,就能用上比他们更好的东西。”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走,回厂里。既然神已经跌落神坛,那我们就从泥土里,长出一个新的来。”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团刚刚燃起的野火。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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