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坐在金茂大厦五十三层的全景办公室里,手里晃着半杯康帝。
巨大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而过,将繁华的上海滩一分为二。他很喜欢这种俯瞰的感觉,像神明,又像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墙上的挂壁电视正重播着昨晚的财经专访。
“姜律师不仅是在挑战欧莱雅,更是在挑战国际通行的商业规则。”
电视里,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声音醇厚,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用一把连铁都没打好的‘虚空之剑’来砍人?这在法律界,是个笑话。”
沙发对面的皮埃尔咬着雪茄,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李,你简直是天生的演说家。总部对你的公关很满意。那个女律师手里那张所谓的‘回执单’,我们查过了,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兵不厌诈,可惜她遇到的是我。”李博文抿了一口红酒,酒精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他确实有点佩服姜知夏。拿一张快递单就敢去恒隆广场逼宫,这胆色,是个男人都得竖大拇指。
但胆色不能当饭吃。
“我已经联系了五家主流媒体,明天头版头条,标题我都拟好了——《法治精神的倒退:警惕狭隘民族主义绑架商业自由》。”李博文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轻点,“我要让舆论先把她淹死,只要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工商局那边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皮埃尔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昂贵的空气净化器前散开。
“很好。至于那些经销商,不用担心。他们的脖子都被合同勒着,谁敢乱说话,我就断谁的货。在中国,只要手里有货源,我们就是上帝。”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
同一时间,君合律所。
陆清淮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深秋的寒气。
他把手里的一摞报纸扔在桌上,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这帮孙子,动作够快的。”他扯开领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外交部那边收到照会了,法国大使馆说我们在搞针对性排外。商务部那边也有人发话,说要注意招商引资的大环境,别把外资吓跑了。”
姜知夏坐在办公桌后,正埋头在一堆全英文的卷宗里。听到这话,她头也没抬,只是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墨痕。
“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陆清淮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知夏,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工商局那边的立案调查令虽然下了,但调查组到现在还没出发。上面有人把这事儿压住了。”
没有调查,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姜知夏所有的指控就是诽谤。
这不仅仅是输赢的问题,一旦反噬,君合律所这块招牌就得砸。
姜知夏终于合上卷宗,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清淮,李博文说的没错。我们是在用一把没有刀刃的剑作战。”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那里没有摆放常见的法律条文,而是放着一排关于世界经济史的大部头。
“但有一点他说错了。剑有没有刃,不取决于铸剑师,而取决于拿剑的人想砍谁,以及……怎么砍。”
姜知夏抽出一份早就装订好的文件,牛皮纸封面,厚达两百页。
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关于外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对国家经济安全影响的紧急报告》。
陆清淮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震惊。
这哪里是法律文书?
这分明是一份战争檄文。
里面没有任何关于商业纠纷的鸡毛蒜皮,通篇引用的都是美国《谢尔曼法》肢解标准石油、针对AT&T的案例,以及欧盟对微软的天价罚单。
每一个字,都扣在“国家经济安全”这个大帽子上。
“反垄断法还没出台,但这不代表国家没有反垄断的意志。”姜知夏指了指窗外,那是北京的方向,“对于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来说,保护本土幼稚产业,防止资本无序扩张,这是底线,也是红线。”
“欧莱雅以为他们在打商业战,李博文以为他在打舆论战。”姜知夏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文件封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圈,“而我们要打的,是国运战。”
她把文件塞进陆清淮怀里。
“定最早的航班,去北京。这东西,必须直接送到内参编辑部,甚至更高层的手里。”
陆清淮感觉手里的文件重得烫手。他看着姜知夏,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这是在赌命。”
“不。”姜知夏转身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我是在赌,这个国家,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把它的经济命脉,当成予取予求的殖民地。”
……
三天后。
北京的风沙有些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但一份加急的内参,却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惊涛骇浪。
关于那份报告究竟是谁批示的,没人知道。
唯一能看到的结果是,原本停滞不前的工商总局调查组,突然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兵分六路,连夜奔赴全国各大区。
这一次,没有招呼,没有寒暄。
直接封账,直接问询。
陆清淮亲自带队去了义乌——那里是欧莱雅华东区最大的集散地。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里,烟雾缭绕。
对面坐着的,是华东区最大的化妆品代理商,老赵。
老赵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起球的夹克,手指被烟熏得焦黄。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陆律师,您别逼我了。”老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我还要养家糊口。欧莱雅那份合同我看过,只要我敢泄露半个字,违约金能让我把这辈子的积蓄都赔进去,还得去坐牢。”
“坐牢?”陆清淮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不是什么保密协议,而是一份《关于认定排他性竞争条款无效的司法解释草案》。
“老赵,你那是霸王条款,在法上上本来就是废纸。”陆清淮往前凑了凑,盯着老赵浑浊的眼珠,“你做了十五年代理,从欧莱雅进货折扣是多少?五折?还是四五折?”
老赵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
“四八折。”
“你知道他们在法国本土给代理商多少吗?”陆清淮伸出三根手指,“三折。而且,没有任何排他条款。”
老赵猛地抬起头,满脸横肉都在颤动。
“他们把你当驴使,还得让你签卖身契。”陆清淮把一份承诺书推过去,上面盖着君合律师事务所鲜红的公章,“姜律师说了,只要你把那些所谓‘不能见光’的补充协议交出来。君合负责给你打官司,所有费用全免。如果欧莱雅敢断你的货,我们就告到他们赔偿你未来十年的预期利润。”
“十年?”老赵咽了口唾沫。
“对,十年。而且我们不是一家在战斗,国家工商总局的人就在楼下。”陆清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赵,天变了。以前是洋人说了算,现在,是规矩说了算。”
老赵死死盯着那份承诺书,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掐灭烟头,用力之大,把烟蒂都在桌面上碾碎了。
“妈的,早看这帮洋鬼子不顺眼了!”老赵咬着牙,回身从随身带的破皮包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U盘,“录音、邮件、还有那些逼我们二选一的签字文件,全在里面。”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广州、成都、武汉。
甚至在欧莱雅位于静安嘉里中心的总部楼下,都有前任员工偷偷塞给调查组关键证据。
墙倒众人推。
欧莱雅引以为傲的严密控制网络,在绝对的国家意志和利益反噬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蜘蛛网。
一周后。
李博文正在准备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他特意选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显得更有攻击性。稿子里,他准备再次痛斥那些“干扰正常商业秩序”的行为。
秘书突然闯了进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门口。
“李……李总!”
李博文不悦地皱起眉,整理着袖扣:“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工商总局……开发布会了。”秘书举着平板电脑的手在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李博文心里咯噔一下。他一把夺过平板。
屏幕上,新闻直播正在进行。
背景板是庄严的国徽,发言人面容严肃,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经查,欧莱雅(中国)有限公司利用其市场优势地位,强迫交易相对人接受不合理交易条件,限制竞争……上述行为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及相关规定,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决定,对其正式立案调查,并责令其立即停止相关违法行为……”
平板电脑从李博文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那一刻,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什么商业规则?什么舆论攻势?什么外交压力?
在这一纸红头文件面前,统统化为齑粉。
姜知夏没有用那把“无刃之剑”去砍人。
她直接把这把剑,递到了巨人的手里。
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皮埃尔冲了进来,那一向精致的法式发型此刻凌乱不堪,脸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急败坏的狰狞。
“李!总部的电话!他们问你到底干了什么!”皮埃尔把手机狠狠摔在李博文面前的桌子上,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房顶,“你要完蛋了!我也要被你害死了!”
李博文看着那部不断震动的手机,上面显示着“Paris HQ”(巴黎总部)。
那震动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像是丧钟。
他缓缓瘫坐在老板椅上,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远处。
那里,恒隆广场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姜知夏的女人,正站在某个窗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真正的猎人,从来不跟猎物比嗓门大。
只会一枪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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