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地点定在国家工商总局八楼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泾渭分明。
姜知夏、陆清淮和李厂长坐在靠窗一侧，身后是工商总局反不正当竞争局的三位负责人，领头的是五十多岁的张副局长，面无表情。
对面，李博文和欧莱雅的法国高管团队占据了整整半张桌子。
他们的律师团清一色来自国际顶尖律所，西装革履，公文包里装满了英文合同和判例。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李博文的后背已经微微渗出汗意。
他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推演姜知夏可能的进攻路线。
但当他看到对方只带了一个助理和一位老厂长时，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姜知夏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来谈判，更像是来宣判。
欧莱雅的首席法律顾问是个美国人，叫约翰逊，五十岁出头，在跨国并购领域打了三十年官司。
他率先开口，中文说得字正腔圆：
“我们重申立场，欧莱雅集团在中国的一切商业行为，严格遵守贵国法律法规。”
“收购雪花膏品牌，是正常的市场并购。我们不认为这构成任何形式的不正当竞争。”
李博文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欧莱雅为中国经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我们在华员工超过三千人，年纳税额超过八亿元。”
“我们希望工商总局从维护良好营商环境的大局出发，审慎处理此事。”
他们一唱一和，把自己摆在了“受害者”和“贡献者”的位置上。
绝口不提“雪藏”和“品牌扼杀”。
张副局长皱起眉头，刚要开口。
姜知夏却轻轻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等对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声音很轻。
“说完了？”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说完了，那就轮到我们了。”
姜知夏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对陆清淮点了点头。
陆清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我们调查到的，贵公司与全国127家主要经销商签订的排他性协议。”
姜知夏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条款上：
“协议明确规定，经销商不得销售任何与欧莱雅构成竞争关系的国产品牌，否则面临断供和高额罚款。”
“这是贵公司近三年的内部邮件，针对中国市场上十余个本土日化品牌的'精准打击计划'。”
她翻到第二份文件：
“计划内容包括价格战、渠道封锁、恶意挖角核心技术人员。邮件抄送人包括李博文先生在内的七位高管。”
李博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邮件是绝密文件，存储在公司内网的加密服务器里。
她是怎么拿到的？
姜知夏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第三份证据。
“还有这个。”
她拿起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必须把那些国产品牌的生存空间全部挤掉，让消费者没有选择，只能买我们的。这是总部的战略，你们必须执行到位。”
录音很短，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这是贵公司华东区市场总监王建国，在电话里对经销商说的原话。录音已经过司法公证。”
姜知夏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约翰逊先生，您刚才说，欧莱雅的行为'严格遵守中国法律'？”
“那请问，《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二条关于'限定交易'的规定，您读过吗？”
约翰逊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读过。
但他没想到，姜知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这么多深埋在地下的核心证据。
李博文握紧了拳头。
他忽然意识到，姜知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常规路线。
她不是在打官司。
她是在挖坟。
把欧莱雅在中国市场上所有见不得光的操作，全部挖出来，摆在阳光下。
张副局长翻看着手里的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他清了清嗓子：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以及《反不正当竞争法》的相关条款，欧莱雅集团的行为，已经涉嫌构成'限定交易'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我局有权对贵公司处以上一年度在华销售额百分之十的罚款，并责令停止违法行为。”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欧莱雅的律师团开始窃窃私语，气氛明显慌乱起来。
百分之十的销售额，那是几十亿人民币。
更要命的是，一旦被定性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欧莱雅在中国市场的所有扩张计划都会被卡死。
约翰逊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局面：
“张副局长，我们可以接受罚款，但希望能够协商具体金额……”
“罚款？”
姜知夏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约翰逊先生，您误会了。”
“我们不要钱。”
“我们要的，是一个公平的市场环境。”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李博文身上。
“我们的解决方案很简单。”
“第一，欧莱雅集团必须将'雪花膏'品牌的完整所有权，以一元人民币的象征性价格，无条件转让回给原雪花膏厂。”
“什么？！”
欧莱雅的中国区总裁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花了几千万买来的品牌，一元钱买回去？
这是抢劫！
姜知夏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说：
“第二，欧莱雅集团必须立刻终止所有排他性协议，并向所有受影响的经销商公开道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对方心上：
“欧莱雅集团必须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不得通过收购、合资等任何形式，控制任何一家中国本土日化品牌。”
“并且，贵公司旗下与'沪上茉莉'构成直接竞争的三条产品线，必须在中国市场降低铺货率，为期三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只是总裁，连李博文和整个律师团都哗然了。
这哪里是谈判方案？
这分明是投降协议！
约翰逊猛地站起来，指着姜知夏：
“姜女士，你这是在敲诈！”
“敲诈？”
姜知夏冷笑一声。
“跟你们扼杀一个百年品牌的行为比起来，我这只是在请求你们，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还回来而已。”
她转身，看向张副局长：
“张局，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他们可以不接受。”
“那么，我们就请求工商总局，对欧莱雅处以上一年度在华销售额百分之十的罚款。”
“同时，我们会将今天所有的证据，提交给媒体。”
她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
“你们可以算一算，是接受我的方案损失大，还是被罚款、并且被贴上'扼杀民族品牌'的标签，在中国市场彻底丧失信誉的损失更大。”
“我给你们十分钟时间考虑。”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
陆清淮和李厂长紧随其后。
会议室的门关上。
李博文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姜知夏赢了。
她用舆论做势，用法律执剑，用市场为筹码，步步为营，将欧莱雅逼入了绝境。
约翰逊看着手里的证据，脸色阴沉得可怕。
“李，这些证据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李博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桌上那份录音笔，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王建国。
华东区市场总监，三个月前因为业绩不达标被降职。
当时是他亲自签的处罚通知。
原来如此。
姜知夏不是神通广大。
她只是比他更懂人心。
她知道，在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永远有人心怀不满。
而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十分钟后。
姜知夏重新走进会议室。
李博文站起身，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姜知夏，声音沙哑：
“姜律师，你赢了。”
“但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姜知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接过合同，递给李厂长。
当李厂长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一元钱的转让合同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紧紧握着合同，指节泛白。
姜知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
她回过头，对李博文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李博士，这次只是开胃菜。”
“下次见面，应该是在汽车工业合资项目的谈判桌上。”
“希望你们准备好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李博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当民族情绪与商业智慧结合，爆发出的力量，连资本都无法招架。
而姜知夏，恰恰是那个最懂得如何引爆这股力量的人。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那将是一场更艰难的战争。
而他，已经输掉了第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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