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老虎刚过,后海的风里透着一股子凉爽。
姜知夏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
手里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日子过得太慢。
慢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老猫踩过瓦片的声响。
陆清淮去上课了,自从那天晚上立誓要“造船”后,这男人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那些晦涩难懂的法条。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姜知夏刚剥开一颗葡萄。
“姜同志,挂号信!加急的!”
邮递员老张的大嗓门把藤架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信封很厚。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且沉重,寄信地址那一栏,红色的印泥盖着五个大字:川省棉纺厂。
姜知夏并没有急着拆信。
她先摸到了信封夹层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撕开封口。
一张薄薄的汇款单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上面的数字,却重若千钧。
壹万元整。
在这个万元户能上报纸头条的年代,这张纸片,足以买下半个四合院。
姜知夏捻起汇款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孟和平这人,是个讲究人。
随信附带的,还有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潦草,透着写信人当时颤抖的手劲。
前半部分是报喜。
三十万美元外汇到账,全厂工资翻番,设计部成立,省里树标杆。
字里行间都是那个西北汉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姜知夏一目十行地扫过。
直到目光停留在信纸的第三页。
笔锋突变。
原本飞扬的字体变得沉重,甚至有几处力透纸背,划破了信纸。
“……知夏老师,我们遇到了流氓。”
“广粤那边有个港商,照着我们的熊猫做了一模一样的货。价格只有我们的一半。”
“不管是造型还是包装,连那根竹子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我们去找对方理论,那个港商指着我们的鼻子笑,说:‘熊猫是国家的,谁都能做,你们川棉厂算老几?’”
“我们找了工商,找了公安,都说没法管。法律上没有‘抄袭’这一条。”
“眼睁睁看着客户退单,看着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被这帮强盗瓜分,全厂几千号工人都要急疯了……”
姜知夏放下了信纸。
她拿起包裹里那个作为礼物的特制熊猫。
真丝马甲,黑曜石眼镜,蜀绣针法。
这是一件艺术品。
而那个港商做的,是工业垃圾。
但在没有规则的荒野里,廉价的垃圾往往能淹死高贵的艺术品。
没有法律?
没法管?
姜知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脆响。
现在的1980年代,确实是一片莽荒之地。
野蛮生长,弱肉强食。
无数后来闻名遐迩的民族品牌,都在这个阶段因为产权意识淡薄,被恶意抢注,被仿冒,最终倒在了黎明前夜。
那个港商不仅是在钻空子。
他是在挑衅整个时代的软肋。
姜知夏站起身。
她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冷静。
她走回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陆清淮昨晚看到一半的《民法通则草案探讨》和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翻得卷边的国外法学译著。
笔记本上,男人刚劲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一行批注:
“法律的滞后性,不应成为正义缺席的理由。”
姜知夏的手指划过那行字。
她笑了。
笑得有些冷,又有些骄傲。
孟和平说,他走投无路了。
不。
路就在这里。
既然法律上没有写,那就逼着这个时代,把这一条写上去。
既然没有先例。
那就造一个先例。
这不仅仅是帮川棉厂讨个公道。
这是她姜知夏,要在商业版图扩张之前,亲手筑起的一道城墙。
也是她送给陆清淮的,第一块“磨刀石”。
院门再次响动。
陆清淮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提着一只刚买的烤鸭。
看到姜知夏站在书房门口,神色肃杀,陆清淮愣了一下。
“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放下车,大步走过来,眉头微皱。
姜知夏把那封信和那个精致的熊猫玩偶,一起推到了他面前。
“陆清淮。”
“嗯?”
“你的船,该下水试航了。”
姜知夏指着信纸上那个嚣张的港商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要你打一场官司。”
“一场现在还没有法条支持,注定很难打,但如果赢了,就能载入史册的官司。”
陆清淮拿起信。
他读得很慢。
随着阅读,他身上那股书卷气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晚在小黑板前推演逻辑时的锋利。
那是剑客握住了剑柄的眼神。
良久。
他放下信,抬起头,看着姜知夏。
没有畏难,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亢奋,和一种终于能与她并肩作战的快意。
“知识产权。”
他精准地吐出了这个在当下还极其陌生的词汇。
“对。”姜知夏点头,“敢接吗?”
陆清淮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只要你想赢。”
他伸手握住姜知夏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那我就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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