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数不对?”
姜知夏的声音骤然提高,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偏差有多大?”
“从数据上看,偏差在百分之五左右,在他们给出的允许误差范围之内。”
电话那头,陆清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问题没这么简单。这个参数,直接关系到发动机的扭矩输出曲线和燃油喷射逻辑。百分之五的偏差,足以在极限工况下,让发动机的性能上限被死死封印。”
姜知夏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清淮,你记得我之前让你重点关注的那几个技术节点吗?”
“记得。”
“现在,把所有测试数据,按照我给你的那份清单,重新做交叉比对。”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重点检查ECU控制系统的底层逻辑。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的手脚,就藏在那里。”
陆清淮虽然早已是法学博士、大学教授,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对机械和数据无比敏感的顶尖工程师。
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带着一汽集团最顶尖的技术团队,按照姜知夏的指示,一头扎进实验室。
整整一个星期。
陆清淮和团队成员吃住都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堆复杂的零部件和一行行枯燥的数据,反复测试、比对。
而姜知夏,则在京城的办公室里,将大众提供的所有技术文档,逐字逐句地重新审查了三遍。
她在寻找破绽。
任何一个细微的、不合理的技术描述。
任何一处前后矛盾的参数标注。
终于,在第五天的凌晨三点,姜知夏在一份不起眼的附件文档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脚注。
那是一段关于“软件版本控制”的说明。
措辞模糊,逻辑混乱。
她盯着那段文字看了整整半个小时,然后拿起电话。
“清淮,ECU的软件版本号是多少?”
“V2.3.8。”
“合同附件里标注的呢?”
“等等……”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片刻后,陆清淮的声音变了。
“V3.1.2!”
“版本号不一致。”
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给我们的,是降级版本。”
第二天清晨,当陆清淮将两份不同的发动机万有特性曲线图放在一起时,他终于找到了铁证。
“他们做了手脚。”
陆清淮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语气异常肯定。
“他们提供给我们的ECU控制系统,是阉割版。这个系统,在日常驾驶工况下,表现得和原版一模一样,普通消费者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差异。”
“但是。”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条诡异的曲线上。
“它在软件底层,锁死了关键的性能模块。我们的工程师,根本无法对这台发动机进行任何深度的性能调校和优化,更不可能在这个平台的基础上,进行自主的二次开发。”
“这是赤裸裸的技术欺诈!”
当陆清淮将这份长达数十页,包含详尽测试报告、数据分析和逻辑推导的调查文件,摆在一汽集团高层的办公桌上时,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半晌。
集团董事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我们拿出真金白银,拿出最宝贵的时场,换来的就是这么个假东西?!”
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愤怒和屈辱包围。
他们原以为签下了一份平等的合同,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没想到,在最核心的技术上,又被德国人狠狠摆了一道。
“姜律师。”
董事长通红着双眼,看向姜知夏。
“这次,我们绝不能再忍了!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姜知夏拿起那份报告,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证据已经成了铁证。”
她缓缓抬起头。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新一轮的谈判,被紧急召集。
地点,依然是北京。
当德方首席代表克劳斯和他的团队,再次走进会议室时,他们惊讶地发现,中方这边,除了姜知夏和一汽的高管,还多了几位来自国家质检总局和商务部的官员。
会议室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火药味。
“克劳斯先生。”
姜知夏开门见山,直接将陆清淮的那份调查报告,推到克劳斯面前。
“对于贵公司提供给我们的这台'阉割版'发动机,你们需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克劳斯看到报告,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后的技术专家,更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无法想象,中方的技术团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这个被他们自认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后门”。
“不……这不可能。”
克劳斯试图抵赖。
“这一定是误会。我们的技术,完全按照合同规定提供。”
“误会?”
姜知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打开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陆清淮亲自出镜,用流利的德语,一步步演示他们如何发现ECU的软件漏洞,并最终通过反向编译,找到那段被锁死的关键代码。
视频的最后,陆清淮对着镜头,平静地说道:
“作为一名曾经的工程师,我对这种公然违背技术伦理和契约精神的行为,感到震惊。”
视频播放完毕。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克劳斯和他的团队,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但克劳斯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谈判老手。
他很快调整状态,试图反击。
“姜律师,即使存在技术偏差,这也只是工程实施中的正常误差。合同中并没有明确规定软件版本号必须一致……”
“没有明确规定?”
姜知夏打断他。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合同第十三条第五款,明确约定:'乙方应提供与样车性能完全一致的技术方案'。”
“第十七条第二款:'所有技术参数应与测试报告保持一致,偏差不得超过百分之三'。”
“而你们提供的发动机,在极限工况下的性能偏差,达到了百分之十二点五。”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不是误差,克劳斯先生。这是欺诈。”
克劳斯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需要和总部沟通……”
“不需要。”
姜知夏站起身。
“根据国际商法和中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贵方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技术欺诈'。”
“我们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要求贵方赔偿我们因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研发投入。”
“同时。”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强硬。
“我们保留将此事,向国际媒体和国际汽车行业仲裁机构,进行全面披露的权利。”
“我想,'大众汽车技术欺诈中国合作伙伴'这个新闻标题,一定会比'窃取技术',更让全世界感兴趣。”
这是最后通牒。
克劳斯知道,如果事情真的闹到那一步,大众汽车的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
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姜律师,我们可以协商……”
“协商?”
姜知夏重新坐下。
“好。那我们就协商。”
“第一,立刻向中方提供完整版的、毫无保留的ECU控制系统和全部源代码。”
“第二,为此前的技术欺诈行为,向中方支付研发赔偿金,金额不低于五亿美元。”
“第三,在中国的主流媒体上,刊登公开的道歉声明。”
“这三条,缺一不可。”
克劳斯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不可能!五亿美元?这是敲诈!”
“敲诈?”
姜知夏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的损失评估报告。因为你们的技术欺诈,我们的研发进度延误至少两年,市场损失预计超过十亿美元。”
“五亿美元,已经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刀。
“克劳斯先生,你们可以选择拒绝。但我保证,明天早上,全世界的媒体都会知道,大众汽车是如何欺骗中国合作伙伴的。”
“到那时,你们损失的,就不只是五亿美元了。”
克劳斯彻底屈服了。
经过又一轮艰难的谈判,大众集团最终同意了姜知夏的全部条件。
不仅立刻向中方提供完整版的、毫无保留的ECU控制系统和全部源代码,还为此前的技术欺诈行为,向中方支付了高达五亿美元的巨额研发赔偿金。
并且,他们不得不在中国的主流媒体上,刊登公开的道歉声明。
纽约。
李博文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了那则用中文写就的、措辞屈辱的道歉信。
他盯着屏幕,整整十分钟没有动。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在地上。
电脑屏幕碎裂,闪烁着刺眼的雪花。
就像他那颗被姜知夏一次又一次碾碎的、骄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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