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迎战337调查之前,一场看似不相关的谈判,提前上演了预演。
国内刚成立的芯片设计公司“芯途科技”,在EDA软件授权谈判中陷入僵局。
谈判桌的另一端,是全球EDA软件三巨头之一的美国Cadence公司。
代表Cadence出席的,是李博文。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精英式的微笑。
“姜律师,又见面了。”
李博文主动伸出手,语气玩味。
“没想到,在芯片这种硬核领域,也能看到君合的身影。”
姜知夏没有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平静落座。
“只要有不平等的合同,就会有君合。”
她的回答简洁而犀利。
这次谈判,姜知夏是作为芯途科技的首席法律顾问出席的。
摆在桌面上的合同草案,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第一,芯途科技使用本公司EDA软件设计出的所有芯片版图,其知识产权由双方'共享'。Cadence有权在全球范围内将这些设计用于商业目的。而芯途科技,只能在中国境内销售相关芯片产品。”
“第二,芯途科技不得对本公司的IP核进行任何形式的二次开发或逆向工程。一旦发现,将视为严重违约,Cadence有权立即终止授权,并索取十倍授权费的赔偿。”
“第三,所有基于本公司软件和IP核研发出的技术改进,其专利申请权归Cadence所有。”
这已经不是技术锁死。
这是赤裸裸的技术代孕。
芯途科技花钱、出人、投入研发,最终生出来的“孩子”,却要姓Cadence。
“李博士。”
芯途科技的创始人陈总,一位从硅谷回国的技术大牛,脸色涨红。
“你们这根本不是合作,是抢劫!我们自己的研发成果,凭什么要归你们?”
李博文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
“陈总,话不能这么说。”
“没有我们先进的EDA工具和IP核,你们连设计都无法完成,又何谈成果呢?”
“技术是有门槛的。想迈过这个门槛,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总,直直看向姜知夏。
“这是国际通行的规则。”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傲慢、最不公平的条款,来逼迫姜知夏。
他想看看,在这种纯粹的技术壁垒面前,她那些法律技巧还能有什么用武之地。
姜知夏没有愤怒,也没有当场驳斥。
她只是拿起那份合同草案,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翻了三页。
她抬起头。
“李博士,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在和欧盟委员会沟通反垄断调查的事情?”
李博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据我所知,欧盟正在调查贵公司是否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其中就包括利用EDA软件的绝对优势,对下游芯片设计公司进行不合理限制。”
姜知夏把合同推回桌子中央。
“不知道这份合同,如果被翻译成英文,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欧盟委员会,他们会不会很感兴趣?”
李博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律师,你在威胁我?”
“不。”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而且,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讨论这份废纸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的决定。”
李博文拿过文件。
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中方的方案,简单到让他难以置信。
“第一,芯途科技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共享知识产权'条款。”
“第二,芯途科技将启动自主EDA软件的研发计划,预计投入资金50亿人币币,研发周期三年。”
“第三,作为过渡方案,芯途科技愿意以市场价格的倍倍,租用Cadence的EDA软件两年,但不接受任何IP核授权和技术改进归属条款。”
“第四,如果Cadence不接受以上条件,谈判到此结束。”
李博文盯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松。
“姜律师,你在开玩笑吗?”
“自主研发EDA?三年?”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
“你知道全球有多少公司尝试过这条路吗?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EDA不是你们擅长的那些消费品,不是靠砸钱就能砸出来的。”
“这是需要几十年技术积累、需要全球顶尖算法人才、需要整个产业链配合的系统工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知夏。
“你们没有别的选择。”
“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要么——”
“要么什么?”
姜知夏打断了他。
她看向芯途的陈总。
陈总会意,打开了随身的笔记本电脑,转向李博文。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精神矍铄的欧洲老人。
当李博文看清那张脸时,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Peter……”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Professor Peter Wirth?”
Peter Wirth。
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荣休教授。
全球EDA领域的算法泰斗。
也是李博文在斯坦福读书时的客座导师之一。
更重要的是——
十几年前,正是他带领的团队,开发出了Cadence某款核心EDA软件的底层算法原型。
“Bowen,好久不见。”
视频里的老人笑了笑,用流利的英文说道。
“听说你们的谈判遇到了一些困难?”
李博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教授,您怎么会……”
“我已经接受了芯途科技的邀请,担任他们的首席科学家。”
Peter教授的语气很平静。
“合同上周就签了。年薪200万美元,外加0.5%的股权。”
“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完全自由的研发环境,和一支平均年龄只有32岁的顶尖团队。”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Bowen,我在慕尼黑教了三十年书,培养了上百个博士。”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激情、这么渴望突破的年轻人。”
“他们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李博文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
“教授,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您这是在帮助中国企业,挑战整个西方的技术垄断!”
“我当然知道。”
Peter教授的笑容淡了下来。
“但我更知道,技术不应该成为垄断的工具。”
“当年我开发那套算法的时候,初衷是让全世界的工程师都能用上更好的设计工具。”
“而不是让它变成某些公司压榨下游企业的枷锁。”
他看着李博文,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你变了,Bowen。”
“你曾经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视频画面关闭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博文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Peter教授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有了这位算法泰斗的加入,芯途科技的自主研发,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三年时间,也许真的能开发出一套可用的EDA原型。
而一旦中国有了自己的EDA软件——
哪怕只是能用,哪怕性能差一些——
Cadence在中国市场的垄断地位,就会彻底动摇。
更可怕的是——
Peter教授在欧洲学术界的影响力,足以吸引更多的顶尖人才加入这个项目。
这不是一个公司的挑战。
这是一场技术体系的战争。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李博文面前。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李博士,我们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但你们也一样。”
“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上。”
“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老板——”
“是选择接受我们的条件,拿走三倍市场价的租金,保住中国市场的份额。”
“还是选择拒绝,然后在三年后,多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等你们的答复。”
“三天时间。”
说完,她带着团队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李博文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手机响了。
是Cadence总部打来的。
“Bowen,谈判进展如何?”
李博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良久。
他才艰难地开口。
“他们……他们把Peter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叹息。
“该死。”
三天后。
Cadence接受了芯途科技的条件。
但李博文没有出席签约仪式。
他出现在了一个财经访谈节目上。
对着镜头,他痛心疾首地控诉。
“中国企业正在用一种不计成本的方式,破坏全球科技合作的规则和信任基础!”
“他们不是在学习规则,而是在摧毁规则!”
“他们用高薪挖走西方的顶尖人才,用巨额补贴扶持本土企业,用市场准入作为要挟的筹码。”
“这种做法,从长远来看,只会伤害整个行业的创新生态!”
他的表情悲愤而真诚。
镜头前的观众,也许会被他的话打动。
但姜知夏看着这期节目的录像,只是淡淡地笑了。
“输不起。”
她关掉了视频。
而这期节目,也成了李博文向电池行业联盟正式宣战的檄文。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中国企业的崛起,是对规则的破坏。
而他,将代表规则的守护者,发起反击。
337调查的战火,正式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