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
国家会展中心,国际汽车工业展人潮涌动。
姜知夏站在吉利展台前,看着“博瑞”轿车被闪光灯包围。
发布会上,负责人正在宣布:1.8T涡轮增压发动机,完全自主知识产权。
台下掌声雷动。
姜知夏没鼓掌。
她转头看向长城的H6展台,订单排到了半年后。
再看奇瑞,看比亚迪。
曾经被叫“廉价货”的国产品牌,如今都拿出了让合资品牌紧张的产品。
陆清淮站在她身边,轻声道:“还记得几年前,为了拿大众的B级车平台,我们费了多大劲？”
“记得。”
姜知夏的声音很平静。
“那次合资案最大的意义,不是拿到了多少技术。”
她顿了顿。
“是打碎了'市场换技术'的幻想。”
陆清淮点头。
那场博弈像一把重锤,敲醒了沉睡的中国汽车人。
他们终于明白,核心技术永远不可能靠施舍获得。
从那以后,国家加大了对自主研发的投入。
大量在海外车企工作的华人工程师回国了。
人才、资金、政策,加上被激发的民族自信心,催生了眼前这场“集体井喷”。
姜知夏和陆清淮,在不经意间,成了中国汽车工业转折点的关键推手。
但姜知夏的表情,始终很淡。
她看着展馆里的热闹景象,忽然开口:“太顺了。”
陆清淮一愣。
“什么？”
“汽车产业的突围太顺了。”
姜知夏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光鲜的展台。
“顺到不正常。”
陆清淮皱眉:“你是说…”
话音未落。
姜知夏的手机震动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美国ITC正式对中国锂电池产业启动337调查,或将发布普遍排除令》
她把手机递给陆清淮。
陆清淮扫了一眼标题,脸色沉了下来。
“来了。”
姜知夏点开新闻。
报道详细阐述了337调查的严重性,援引多位美国“专家”分析,称中国电池产业严重依赖对美国专利技术的“窃取”。
一旦调查成立,整个行业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报道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李博文站在Aether Energy的发布会台上,意气风发。
背景板上,几十家中国电池企业的LOGO被一个巨大的红色叉号划过。
那是毫不掩饰的、宣言式的羞辱。
陆清淮盯着那张照片,平静道:“他还是老样子。”
“不。”
姜知夏摇头。
“他变聪明了。”
她放大照片,指着背景板上的企业名单。
“你看这个顺序。”
陆清淮凑近看。
名单最前面的,是宁德时代、比亚迪、国轩高科这些行业龙头。
但排在第七位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苏州某新能源材料公司。
“这家公司…”
陆清淮皱眉回忆。
“去年刚成立,主要做电解液添加剂。”
“对。”
姜知夏的声音很轻。
“而电解液添加剂,恰好是李博文手里那批专利覆盖最密集的领域。”
陆清淮瞬间明白了。
“他要拿小公司开刀,杀鸡儆猴。”
“不止。”
姜知夏收起手机。
“他要用小公司的败诉案例,建立判例基础,然后再对龙头企业发起总攻。”
她转身往展馆外走。
“汽车产业突围太顺,是因为他们把火力都集中在了电池上。”
陆清淮跟上她的脚步。
“你早就料到了？”
姜知夏没回答。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
当天下午。
中国电池产业联盟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几十家企业的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从上游的正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到中游的电芯制造,再到下游的PACK集成,整个产业链都在。
他们大多数人,都是从零开始,靠着没日没夜的苦干,一步步把中国从电池产业的追赶者,变成了全球市场的领跑者。
现在,一纸来自大洋彼岸的诉状,可能让十几年心血毁于一旦。
宁德时代的创始人曾毓群坐在姜知夏对面。
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企业家,此刻眉头紧锁。
“姜律师。”
他开口,声音低沉。
“美国人列出的那几十项专利,几乎覆盖了锂电池所有核心技术环节。”
“我们绕不开。”
比亚迪的王传福接话:“一旦被'普遍排除令',我们所有产品都进不了美国。”
“不光是电池。”
“装了我们电池的手机、电脑、电动车,全得完蛋。”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恐慌在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姜知夏身上。
在汽车合资案和芯片EDA谈判中,她已经封神。
此刻,她是整个中国电池行业唯一的希望。
姜知夏静静听着。
没有插话。
直到会议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着她,她才开口。
“各位。”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十几年前,中国的VCD产业也面临过同样的情况。”
“飞利浦、索尼手握上千项专利,要我们每卖一台机器,就交20美金保护费。”
“那时候,一台VCD的利润还不到10块人民币。”
她环视全场。
“当时也有人说,认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但我们没认。”
“我们把他们上千项专利,打得只剩三项。”
“最后那三项,也被证明无效。”
“我们一分钱没花,堂堂正正把中国VCD卖到了全世界。”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曾毓群摇了摇头。
“姜律师,VCD案我知道,您打得漂亮。”
他顿了顿。
“但这次不一样。”
“VCD是消费电子,专利战打输了,大不了退出市场。”
“可电池不同。”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电池是新能源汽车的心脏,是国家战略产业。”
“我们输不起。”
“更输不起时间。”
“337调查一旦启动,ITC最快60天就能做出初裁。”
“60天,我们能做什么？”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姜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李博文手里那批专利的完整清单。”
“一共47项。”
曾毓群拿起材料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专利覆盖了正极材料配方、负极石墨改性、电解液添加剂、隔膜涂层工艺…”
“几乎每个环节都有。”
“我们确实绕不开。”
姜知夏点头。
“对,绕不开。”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不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绕？”
王传福皱眉。
“那怎么办？硬碰硬？”
“对。”
姜知夏的声音很平静。
“硬碰硬。”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李博文手里的47项专利,看起来很多。”
“但仔细分析,可分分三三类。”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
“第一类,基础专利,12项。”
“这些专利申请时间早,覆盖范围广,是他的核心武器。”
“第二类,改进专利,28项。”
“这些专利是在基础专利上做的优化和延伸,看起来唬人,实际上很多都站不住脚。”
“第三类,防御专利,7项。”
“这些专利纯粹是为了占坑,技术含量低,很容易被无效掉。”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们的策略很简单。”
“第三类,直接无效。”
“第二类,逐个击破。”
“第一类…”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正面交锋。”
曾毓群沉默了几秒。
“姜律师,您说得轻巧。”
“可那12项基础专利,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李博文当年在MIT读博士时,导师是锂电池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这些专利的技术含量和法律稳定性,都极高。”
“我们拿什么正面交锋？”
姜知夏没有回答。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各位,我问一个问题。”
“李博文的导师,MIT的Peter教授,他现在在哪？”
会议室里一片茫然。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姜知夏把材料放在桌上。
“三个月前,Peter教授从MIT退休了。”
“两个月前,他接受了中国科学院的邀请,担任客座教授。”
“一个月前,他正式加入了我们的技术顾问团队。”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Peter教授？!”
“他不是李博文的导师吗？!”
姜知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Peter教授当年发表那套算法时,初衷是让全世界的工程师都能用上更好的技术。”
“而不是让它变成某些公司压榨下游企业的枷锁。”
她的声音变得锋利。
“李博文把老师的研究成果,变成了商业武器。”
“Peter教授对此非常失望。”
“所以当我们找到他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曾毓群猛地站起来。
“您是说…Peter教授会帮我们？”
“不止帮我们。”
姜知夏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会亲自出庭作证。”
“证明李博文手里那12项基础专利,有8项的核心思路,来自他早年发表的公开论文。”
“根据美国专利法,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不具备专利新颖性。”
“也就是说…”
她环视全场。
“那8项专利,全部无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曾毓群重重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王传福的眼睛亮了。
其他企业负责人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只有陆清淮,静静看着姜知夏。
他知道,这一切,她早就布局好了。
从三个月前Peter教授退休开始。
甚至更早。
也许从李博文在Cadence谈判桌上露出敌意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姜知夏没有理会掌声。
她继续在白板上写字。
“剩下的4项基础专利,和20项改进专利,我们需要逐个分析。”
“我需要各位企业提供详细的技术资料和生产数据。”
“我们要证明,你们的技术路线,和李博文的专利,存在本质区别。”
“这需要大量的技术论证和实验数据支撑。”
曾毓群立刻表态:“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
王传福也点头:“需要什么,尽管说。”
姜知夏放下笔。
“最后一点。”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
“337调查不只是法律战,更是舆论战、政治战。”
“李博文已经在美国媒体上造势,把我们塑造成'窃取技术的小偷'。”
“我们也要发声。”
“我需要你们配合,向国内外媒体公开我们的研发历程、技术积累、专利布局。”
“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电池产业的崛起,靠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自主创新。”
“而不是偷。”
她一字一顿。
“我们要让李博文知道。”
“他想用337调查这根大棒,打断我们产业升级的脊梁。”
“那我们就合力。”
“把这根大棒。”
“给它彻底撅断。”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
这一次,掌声更热烈,更持久。
姜知夏看着眼前这些企业家。
他们眼中的恐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战斗的决心。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她也知道。
这一次,她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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