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成立的消息传出后第三天，姜知夏反而接到了更多的求援电话。
凌晨两点，她的手机还在震动。
“姜律师，华尔街日报说我们必败无疑，我们的股价今天又跌了18%！”
“我们的海外客户开始要求更改付款条款，要把货款放在第三方托管账户，等官司结束再付！”
“对方律所又来人了，说只要我们肯当污点证人，和解金可以降到3亿美金…”
姜知夏没有接电话。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北京的深夜，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的中央商务区还亮着几栋大楼。
她知道，那些灯光背后，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但她也知道，恐慌，正是李博文想要的。
陆清淮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还在想白天电话会议的事？”
“不。”姜知夏接过咖啡，眼神很平静，“我在想，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反击了。”
“075号专利的材料已经整理完毕。”陆清淮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长达200页的分析报告，“1998年的那篇日文论文，我们找到了原始手稿、实验数据，甚至联系上了当年的作者。老先生已经退休，但他很愿意作证。”
姜知夏翻看着报告，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李博文以为他手里握着核武器。”
她合上电脑。
“那我就让全世界看看，他的核武器，是纸糊的。”
次日上午九点。
就在各大媒体还在渲染“中国电池企业末日将至”的时候，君合律所的官方账号，同时在Twitter、LinkedIn、微博等十几个平台，发布了一条置顶声明。
配图是一张专利文书的特写，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关键的技术描述段落。
文字只有一句话：
“关于Aether Energy公司'075号专利'的现有技术分析报告，现已公开。欢迎全球同行指正。”
报告链接就挂在下面。
十分钟内，这条推送的阅读量突破十万。
一小时后，多家知识产权专业媒体开始转载报告内容。
三小时后，话题冲上Twitter全球趋势榜第七位。
报告的核心内容简单直接：
Aether Energy公司此次诉讼中最关键的“075号专利”，其技术方案与1998年日本电化学会志上的一篇论文高度相似。
相似度，89%。
而075号专利的申请日期，是2001年3月。
整整晚了三年。
报告不仅附上了论文原文和英文翻译，还逐条对比了12处关键技术特征，用最严谨的学术语言，得出结论：
“该专利不具备美国专利法要求的新颖性，存在重大无效风险。”
报告的最后，是一段陆清淮亲自录制的视频。
他坐在堆满文献资料的书桌前，镜头里的他没有化妆，白衬衫的袖口挽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各位同行，我是陆清淮。”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年的知识产权律师，我见过太多利用专利制度进行不正当竞争的案例。”
“今天，我要郑重指出，Aether Energy公司的075号专利，存在严重的现有技术问题。”
他拿起那篇1998年的日文论文。
“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日本东京大学的桥本教授。我们已经取得联系，他愿意为此作证。”
“我们不是在攻击专利制度，而是在捍卫专利制度的严肃性。”
“如果一个建立在有瑕疵基础上的专利，可以被用来围剿一个国家的整个产业，那这个制度，本身就需要被质疑。”
他摘下眼镜，直视镜头。
“李博士，你说这是一场专利屠杀。”
“那请问，你准备用什么来屠杀？”
视频结束。
弹幕和评论区瞬间爆炸。
十分钟后，Aether Energy的股价开始跳水。
开盘暴跌15%，半小时后跌幅扩大到28%，临近中午，跌停板被直接打开，股价腰斩。
市值蒸发超过60亿美元。
纽约，曼哈顿，Aether Energy总部大楼。
李博文的办公室里，气氛凝固得像冰窖。
“这不可能！”李博文死死盯着电脑屏幕，“075号专利是我们经过最严格审查的核心专利！怎么可能有现有技术问题？！”
首席法务官的脸色苍白：“李总，我看过那份报告了…他们找到的论文确实存在，而且技术特征的重叠度非常高。如果日本那位教授真的愿意出庭作证…”
“闭嘴！”李博文一拳砸在桌上，“一篇二十多年前的日文论文，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对方的技术团队显然做了大量的专利考古工作。”法务官咬着牙，“而且他们的时间节点卡得太精准了，正好是在我们发布那份评估报告之后，用这个来打我们的脸…”
李博文的手机疯狂震动。
都是股东打来的电话。
他一个都没接。
他盯着屏幕上陆清淮的那张脸，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
“查！给我查他的底！”
“查他过去二十年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份文书，我不信他能滴水不漏！”
法务官犹豫了一下：“李总，现在最紧急的事…我们需要回应。各大媒体都在等我们的声明，再不说话，市场会认为我们默认了。”
李博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声明。就说…就说那篇论文的技术方案与我们的专利存在本质区别，对方是在恶意混淆视听，我们保留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
“另外。”
他的眼神阴冷下来。
“告诉媒体关系部，把我们之前准备的那批黑料放出去。”
“关于姜知夏的。”
同一时间，北京。
君合律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完全不同。
曾毓群盯着手机上的实时股价，忍不住笑出声：“跌了！他们跌了30%！”
王传福也难掩兴奋：“姜律师，这一招太狠了！直接打中七寸！”
其他企业家们纷纷鼓掌，刚才还愁云惨淡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庆功宴。
只有姜知夏，神色依旧平静。
“各位，这只是开始。”
她环视全场。
“075号专利被质疑，只能让对方分心，但不足以让他们撤诉。李博文手里还有其他十几项专利，ITC的调查还会继续。”
“而且。”
她顿了顿。
“李博文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接下来，他一定会反扑，而且会更狠。”
话音刚落，助理急匆匆推门进来。
“姜律师，不好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刚才有三家海外媒体同时发文，说…说您在十年前代理的一个案子里，存在证据造假嫌疑。”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知夏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电脑，扫了一眼标题。
《金牌律师的黑历史：十年前的那场“完美胜诉”，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抬起头，对所有人说：
“我说过，这是一场战争。”
“既然是战争，就不会只有阳光。”
她站起身。
“接下来的每一天，关于我，关于陆清淮,关于在座各位的负面新闻,都可能铺天盖地地出现。”
“他们会说我是骗子，会说陆清淮学术造假，会说你们的企业偷税漏税、产品质量有问题。”
“甚至,他们会造谣我们的私生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但我要告诉各位——这恰恰证明，我们打疼他们了。”
“一个人只有在疼的时候，才会咬人。”
曾毓群沉声问：“姜律师，那篇报道说的案子…”
“是真实存在的案子，但证据造假是彻头彻尾的谣言。”姜知夏干脆利落地回答，“那个案子的所有卷宗都在司法系统里存档，经得起任何调查。”
“李博文这么做，无非是想动摇你们的信心，让你们怀疑我的能力和人品。”
她看向所有人。
“所以我现在问各位——你们还信我吗？”
曾毓群第一个站起来：“信。”
王传福也站起来：“我也信。”
其他人陆续起身。
姜知夏点点头：“那就够了。”
“从现在起，任何人遇到媒体采访，统一口径：不回应，不解释，让律师团队处理。”
“我们只做一件事。”
她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三个月后，ITC法庭见】
“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准备应诉材料上。”
“我要让李博文知道，他挖的这个坑，最后会埋掉他自己。”
会议结束后，姜知夏回到办公室。
陆清淮已经在等她。
“那篇报道我看了。”他把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发稿的三家媒体，背后都有李博文的影子。其中两家的股东结构里，能查到Aether Energy的关联公司。”
姜知夏没有看电脑，而是问：“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继续挖你的黑历史。”陆清淮很肯定，“他会把你过去二十年的每个案子都翻一遍，找任何可能的漏洞。如果找不到，就制造漏洞。”
“那你呢？”姜知夏看着他，“他也会查你。”
陆清淮笑了：“让他查。我这辈子最干净的就是学术履历。”
“不过…”
他收起笑容。
“他可能会从别的角度入手。比如我们的关系。”
姜知夏挑眉：“我们的关系有什么问题？”
“夫妻联手代理同一个案子，在某些人眼里，这叫'利益输送'和'违反回避原则'。”陆清淮平静地分析，“虽然我们一个是诉讼律师，一个是技术顾问，职责完全不同，但他只要在媒体上带节奏，就能让不明真相的人产生怀疑。”
姜知夏沉默了几秒。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接这个案子。”姜知夏看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现在还在大学里安心做研究，不会被卷进这场泥潭。”
陆清淮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知夏，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那种看到不公，就一定要站出来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
“二十年前，你为了帮一个被侵权的小企业打官司，连续三个月住在那个镇上调查取证。”
“十年前，你为了帮农民工讨薪，跟开发商的律师团队对峙到凌晨三点。”
“现在，你要保护的是整个国家的产业。”
“你觉得我会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就退缩？”
姜知夏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会赢。”她说。
“我知道。”陆清淮说，“因为我们有二十年。”
“二十年的案例积累，二十年的人脉资源，二十年的并肩作战。”
“这是李博文再有钱，也买不到的。”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
图的中心，是Aether Energy公司。
从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不同的名字、公司、专利号。
“这是我们团队这段时间的另一项工作。”陆清淮指着图表，“我们在追溯Aether Energy手里所有专利的来源。”
“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姜知夏盯着屏幕。
“他们手里的18项核心专利，有12项都是通过收购小公司获得的。”
“这些小公司在被收购前，大多濒临破产，专利几乎是他们唯一的资产。”
“而收购这些公司的时间点，都很微妙——”
他点开其中一条线。
“就在这些公司的专利即将过审查期的时候。”
姜知夏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
“我怀疑，这些专利从一开始,就是为诉讼而准备的。”陆清淮沉声道，“Aether Energy的商业模式,根本不是靠技术创新盈利,而是靠专利诉讼。”
“他们就是一家披着科技公司外衣的专利流氓。”
姜知夏盯着那张网络图,脑海里无数线索开始串联。
“如果能证明这一点…”
“我们就能向ITC证明，这不是一场正常的专利侵权诉讼，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商业敲诈。”陆清淮接上她的话，“337调查的初衷，是保护美国本土产业免受不公平竞争。但如果连原告自己都不是真正的产业方，只是一个专利投机者…”
“ITC就有理由驳回这个案子。”
姜知夏猛地站起身。
“继续查！不惜一切代价，把这张网络图的每一条线都查清楚！”
“我要知道Aether Energy的每一笔融资来源，每一次收购的细节，每一个股东的背景！”
陆清淮点头：“已经在做了。不过这需要时间，很多资料涉及海外，调取难度很大。”
“我给你时间。”姜知夏说，“三个月，够吗？”
“够。”
就在这时，姜知夏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加密消息。
她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陆清淮并肩站立的背影，背景是君合律所的落地窗。
那句话，是她发给李博文的：
“李博士，你知道吗？”
“你正在挑战的，不是一个律师，也不是一群企业。”
“你在挑战的，是两个人用二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属于中国的，知识产权攻防体系。”
“这个体系，会告诉你什么叫——”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姜知夏把手机递给陆清淮。
他看完,笑了。
“这是宣战书。”
“对。”姜知夏也笑了，“现在，轮到他睡不着觉了。”
纽约，深夜。
李博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威士忌一口都没喝。
他盯着手机上的那张照片，盯着那段话，盯了很久很久。
“二十年…”
他喃喃自语。
“那又怎么样？”
他转身，对着办公室里的律师团队。
“加大火力。”
“我要让姜知夏和她那些客户，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全部动用。”
“这场战争，我们一定要赢。”
律师团队的负责人欲言又止：“李总，075号专利的事情，我们真的不需要内部调查一下吗？万一真的有问题…”
“没有万一。”李博文打断他，“就算有问题，也要打到最后一刻。”
“我们已经投入了太多,不能退。”
他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Aether Energy今天的股价走势图。
那条暴跌的红线，像一把刀，刺在他心上。
“姜知夏，陆清淮。”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们，法庭见。”
窗外，纽约的夜空开始泛白。
而在太平洋对岸，北京的夜晚刚刚降临。
两座城市，两个战场。
一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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