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盯着手机屏幕,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连标点都没有。
“华盛顿见。”
他没回复,拇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锁屏,把手机屏幕向下,重重扣在红木办公桌上。
华盛顿的深秋很冷,窗外满地枯黄。他松了松领带,那种被顶级猎手盯上的燥热感让他很不舒服。
二十年了。从VCD专利战,到汽车合资案,这个女人就像个甩不掉的幽灵。每次他以为自己站在了规则的制高点,她总能从泥地里杀出来,把他的台子拆得粉碎。
“Kevin,史密斯律师到了。”助理敲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李博文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精英假笑。
“走,去见见我们的‘常胜将军’。告诉他,这次我要万无一失。”
……
一周后,华盛顿特区。
临时租用的律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No!Absolutely No!”
一份厚达两百页的应诉策略书被重重拍在桌上,咖啡杯跟着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褐色的液体。
美国顶级律所合伙人,有着“ITC猛犬”之称的大卫·琼斯脸涨得通红,指着姜知夏的鼻子:“姜,你这是在拿客户的命开玩笑!ITC是行政法官裁决,他们看重的是专利权利要求的解释,不是去德国的垃圾堆里翻什么三十年前的破烂!”
会议室里,中方的律师们面面相觑。金杜的老张想打圆场,被大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无效掉对方的专利?你知道这在ITC有多难吗?这简直是堂吉诃德冲向风车!”大卫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我们必须专注在‘不侵权’抗辩上,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姜知夏坐在主位,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她没看大卫,而是盯着投影仪上那张复杂的专利权利要求图,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早餐菜单。
“说完了?”她突然开口,英语流利得没有一丝口音,甚至带着点波士顿的腔调。
大卫一愣,准备好的下一句咆哮卡在嗓子眼里。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那张专利图的三个关键节点上画了三个红圈。
“大卫,你确实是猛犬,但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是狐狸。”
她敲了敲白板,“Aether Energy的这项专利,核心在于电解液的配方比例。但如果我告诉你,这个比例早在1978年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一篇硕士论文里就出现过呢?”
大卫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们在全球数据库里检索了三次!连各个大学的图书馆目录都爬过了!”
“你们检索的是数字化数据库。”姜知夏从文件堆底抽出一张传真纸,上面印着模糊的德文,“而有些真理,躺在没联网的地下室里,正等着晒太阳。”
那是陆清淮昨晚刚发回来的。为了这张纸,他在慕尼黑那个发霉的档案室里蹲了整整三天,因为对粉尘过敏,打喷嚏打得差点被管理员当成感冒患者赶出去。
姜知夏把传真纸拍在大卫胸口:“按我的打法,胜率不是30%,是100%。要么听我的,要么现在出门左转,解约函我五分钟内签给你。”
大卫捏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三变。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看着姜知夏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星人,嘟囔了一句:“疯子……你们中国人都是疯子。”
……
决战日,ITC听证大厅。
这地方不大,但每一寸空气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旁听席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架得密不透风。
原告席上,迈克尔·史密斯正在做开场陈述。这老头头发花白,演说技巧极佳,肢体语言丰富得像在演百老汇。
“法官阁下,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纠纷。”史密斯挥舞着手臂,痛心疾首,“这是对美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公然践踏!被告方毫无底线地窃取了Aether Energy耗资数亿美元研发的技术,然后用廉价的产品冲击我们的市场。如果这种行为不被制止,那就是对创新的谋杀!”
李博文坐在后面,嘴角噙着笑。史密斯很懂ITC法官的痛点——保护主义。
轮到中方发言。
姜知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下摆。她今天没戴任何首饰,干净利落,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定海神针。
她没有走向讲台,而是站在原地,向法官席微微鞠躬。
然后,她转过身,并没有看史密斯,而是直视着坐在后排的李博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火花,全是冰碴子。
“尊敬的法官阁下。”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稳得让人心慌,“原告律师刚才用了十分钟来描述‘窃取’,用了五分钟来赞美‘创新’。”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那份德文论文的公证件,举过头顶。
“但在法面面前,我们只谈事实。”
“当我们讨论Aether Energy所谓的‘创新’时,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姜知夏走前两步,将文件轻轻放在法官面前的台子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朋友递纸巾,但那份文件的分量却重得惊人。
“是某些人把全人类几十年前就已经共享的基础科学成果,重新包装,加上几个晦涩难懂的法律术语,然后变成向全世界收税的镰刀?”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记者的笔停了,齐刷刷地看向原告席。
“还是成千上万的工程师,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只为了让电池的能量密度提高1%,让清洁能源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让我们的孩子能看到更蓝的天?”
姜知夏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脸色发青的史密斯身上。
“如果创新有颜色,法官阁下,我希望它是绿色的。”
她笑了笑,那是绝对自信的笑,带着一股子碾压全场的气场。
“而不是被贪婪染上的,美金的颜色。”
李博文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该死。
她根本没打算在“侵权与否”这个泥潭里打滚,她直接把桌子掀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骗子。
更要命的是,看着法官手里那份德文文件,李博文知道,这一刀,姜知夏不仅捅到了大动脉,还顺手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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