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夏没有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无能狂怒,猎人从不愤怒,只会磨快手里的刀。
她铺开信纸,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重重落下。
墨水洇开,力透纸背。
这封回信,不是安慰,是作战指令。
“孟厂长,见信如晤。”
“对方越嚣张,死得越快。此事,有解。”
姜知夏写得飞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要钉死那个贪婪的港商。
“第一,全厂闭嘴。停止一切舆论谴责,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组建特别行动组,南下广粤。”
“第三,装孙子,当大爷。派人乔装成海外华侨,去给那家玩具厂送‘大订单’。”
写到这里,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第四,也最最重要的一点:我要证据。”
“我要你们拿到他们的产品样品、设计图纸、甚至废弃的出库单。最关键的是,带上录音机。”
“诱导他们说话,让他们亲口承认抄袭,承认他们的设计‘借鉴’了川棉厂。我要把他们的傲慢,变成勒死他们的绳索。”
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一万元的汇款单,夹进信封。
这是她这段时间卖卤味的积蓄,也是射向敌人的第一颗子弹。
“钱款退回,作为专项经费。这笔钱不是给你们花的,是用来买那帮强盗的命。”
信寄出的当天,姜知夏就把陆清淮的书房变成了临时指挥部。
1983年的中国法律界,是一片待开垦的荒原。
没有《专利法》,没有《著作权法》,大部分人连“知识产权”四个字都没听说过。
要想在这片荒原上围猎一头猛兽,难如登天。
程敬文教授被请来了,看着满桌翻开的法学译著,老教授眉头紧锁,手里的茶杯半天没放下。
“知夏,难。”
程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前国内法律对‘外观设计’没有明确保护。我们讲究集体主义,技术共享,你想要告他们抄袭设计,法官都找不到判决依据。”
“找不到依据,那就换个思路。”
姜知夏手指点在桌面上那本红皮的《商标法》上。
“1982年,《商标法》刚颁布。”
程教授一愣:“可他们没用你们的商标,他们只是抄了样子。”
“不仅是样子。”姜知夏眼神锐利,“他们是在混淆视听,是在利用我们的信誉牟利。”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行不起眼的条款。
“诚实信用原则。”
“还有,不正当竞争。”
陆清淮正拿着放大镜研究那个港商的熊猫玩偶,闻言抬起头,目光与姜知夏在空中交汇。
他懂了。
“你是想绕过‘版权’,直接攻‘行为’?”陆清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赞赏,“既然法律没规定不能抄设计,那就证明他们的抄袭行为破坏了市场秩序。”
“对!”
姜知夏打了个响指,“他们不是搞生产,是在搞破坏。只要定性为‘不正当竞争’,这官司就能打!”
程敬文听得目瞪口呆。
他在大学教了大半辈子书,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却又如此精准的切入点。
这个年轻姑娘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小院里灯火通明。
程敬文负责在法理的故纸堆里寻找每一个可能支持的论点。
陆清淮发挥了他理工男的极致严谨,他拆解了两个熊猫玩偶,从针脚密度、填充物材质、甚至眼珠的粘贴工艺,列出了整整三十页的对比数据。
结论只有一个:这就是拙劣的、百分之百的复制品。
半个月后。
风尘仆仆的川棉厂干事敲响了院门。
两个沉甸甸的棕色皮箱被提了进来。
“姜同志,幸不辱命。”干事眼圈发黑,显然几天没睡,但眼神亮得吓人。
皮箱打开。
样品、单据、照片,还有两盘TDK磁带。
姜知夏拿起一盘磁带,放入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个操着广普的男声传了出来,语气轻浮,充满了暴发户的得意。
“……设计?哎呀老板你放心啦!四川那个厂也就是个国营老古董,哪懂什么专利?”
“我们就是照着做的!一模一样!他们卖十块,我卖七块,傻子才去买正版!”
“告我?哈哈哈哈!大陆哪有法律管这个?这里是遍地黄金啦,只要胆子大,谁管你是偷还是抢?”
录音机还在转动。
屋内的空气却冷得结冰。
程敬文气得手都在抖,陆清淮握着钢笔的手背青筋暴起。
只有姜知夏,她甚至笑出了声。
她伸手,“啪”地一声关掉录音机。
“听到了吗?”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这就是我们要的‘铁证’。他以为他在炫耀,其实是在给自己念判决书。”
三天后。
一份厚达六十页的起诉状,由姜知夏主笔,程敬文等多位法学专家联名签署,正式递交广粤省高级人民法院。
原告:川省棉纺厂。
被告:广粤省兴隆玩具厂。
案由:不正当竞争。
当工作人员翻到诉状最后页,看到那个索赔金额时,吓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个、十、百、千、万……”
工作人员猛地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姜知夏。
“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五十万,足够买下半个街道!
“同志,你是不是写错了?多写了两个零?”
“没有错。”
姜知夏站在柜台前,身姿挺拔如松。
她看着工作人员惊愕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
“就是五十万。”
“因为我们要索赔的,不仅仅是经济损失。”
“更是这个时代的良心。”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
这是中国商业史上,第一次有人拿起法律的武器,向野蛮生长的“山寨”宣战。
起诉书递交的那个黄昏,姜知夏回到家。
夕阳给小院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清淮正在院子里搭葡萄架,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男人卷着袖子,满手泥土,阳光在他侧脸打下剪影,温暖而踏实。
“办妥了?”他问。
“办妥了。”姜知夏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手帕。
“怕吗?”陆清淮擦了擦手,看着她。
这一枪打响,她将站在风口浪尖,面对无数质疑,甚至那个港商疯狂的报复。
姜知夏看着刚搭好的架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满架的翠绿和累累硕果。
她笑了,眼底燃烧着野火。
“怕什么。”
“既然是荒原,那就由我来放这第一把火。”
“烧尽野草,才能长出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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