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ITC大楼对面的临时指挥部。
空气粘稠得像灌了铅。
几十号人挤在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房间里,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只有几台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呼呼”作响,像极了濒死病人的喘息。
王建军在法庭上当场反水、承认作伪证的视频,已经在网上发酵了两天。那记响亮的耳光虽然抽在了AetherEnergy脸上,但只要ITC的最终裁决没下来,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不算真正移开。
美国人哪怕不要脸面,为了保护本土产业,也有可能做出更有利于对方的判决。
“出来了。”
角落里,负责刷新官网的小助理嗓子突然崩了,手指哆嗦着指向大屏幕。
所有人的脑袋瞬间像向日葵找太阳一样,齐刷刷甩向那个光点。
PDF文件缓冲了半秒,弹开。
没有那种云山雾罩的法律黑话,结论部分只有干脆利落的三行字,像三颗钢钉,死死钉进了AetherEnergy的棺材板:
一、驳回原告AetherEnergy全部诉求。
二、被告中国电池产业联盟,不构成任何侵权,337调查终止。
三、鉴于原告涉嫌教唆证人作伪证,严重妨碍司法公正,建议司法部介入刑事调查!
静。
死一般的静。
姜知夏坐在最前排,盯着那三行字,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口气,又像是卸下了万斤重担。
“姜律?”陆清淮站在她身侧,手掌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掌心滚烫。
“完胜。”姜知夏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桶。
下一秒,指挥部炸了。
“赢了!!!”
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平日里那些斯斯文文的工程师、那些严谨刻板的律师,这一刻全疯了。
有人把厚厚的文件撒向天花板,雪片般落下;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了对方一身也浑然不觉;还有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笑,笑着笑着就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是憋屈了整整半年的恶气啊!
从被起诉、被封锁、被全行业看衰,到不得不组团出海应诉,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现在,翻身了。
“姜律!咱们赢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冲过来,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接把姜知夏连人带椅子架了起来。
“哎!小心点!”陆清淮想拦,根本拦不住。
一阵失重感传来,姜知夏被高高抛向空中。
她看着斑驳的天花板,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涨红的、挂着泪珠的笑脸,视线有些模糊。
她很少笑得这么失态。
但今天,去他妈的端庄,去他妈的冷静。
她笑得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眼角那滴强撑了几个月的泪,终于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
消息传回国内,正是上午九点半。
A股开盘。
原本死气沉沉的电池板块,像是被注入了一针超强兴奋剂。
深圳,某证券营业部。
几个老股民正盯着绿油油的大盘骂娘,突然,有人指着屏幕大喊:“卧槽!宁王动了!”
屏幕上,那根代表股价的白线,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90度!
垂直拉升!
不仅是宁王,紧接着,亿纬、国轩……整个锂电池板块,几百只股票,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集体暴动。
红。
漫天遍地的红。
红得刺眼,红得让人血脉偾张。
“涨停了!全板了!”
“我的妈呀,我回本了!不仅回本还赚了!”
交易大厅里,原本还在抽闷烟的大叔直接把烟屁股摔在地上,踩了两脚,掏出手机吼道:“别卖!一股都别卖!337赢了!以后全世界都得用咱们的电池!”
微信群、朋友圈、微博,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中国制造牛逼!】
【刚才谁说要割肉的?脸疼不疼?】
【数百亿市值回归!这是什么?这是尊严!】
【姜知夏这波封神了,真的,以后谁敢黑她我跟谁急!】
这一刻,没有散户和庄家之分,没有多头和空头之别。
屏幕上那一片鲜艳的红色,是对这场远在大洋彼岸的胜利,最直接、最狂热的致敬。
……
两天后,首都国际机场。
T3航站楼的接机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仅是媒体,还有自发赶来的企业员工、高校学生,甚至还有举着“民族脊梁”灯牌的大妈。
当姜知夏带着近百人的“国家队”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时,快门声瞬间连成一片,闪光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这群人,脸上还带着倒时差的疲惫,衣服皱皱巴巴,甚至有人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在镜头里,他们比任何走红毯的明星都要耀眼。
“姜律师!我是央视记者,请问这次胜利对中国企业意味着什么?”
“姜总!路透社评价这是‘东方的大卫击碎了歌利亚’,您怎么看?”
无数话筒像长矛一样伸过来,差点戳到姜知夏的脸上。
陆清淮侧身一步,用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出一片空间。
姜知夏停下脚步。
她摘下墨镜,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镜头。
现场嘈杂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姜知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场官司,赢的不是我姜知夏,也不是君合律所。”
她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群提着公文包、抱着电脑的工程师和律师们。
“赢家是他们。是每一个在实验室里熬秃了头的研发人员,是每一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是每一个不肯跪着赚钱的中国实业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仅此而已。”
说完,她重新戴上墨镜,挽着陆清淮的手臂,大步走进人群。
身后,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
夜,北京,四合院。
热闹的庆功宴还在前门饭店继续,姜知夏却找借口溜了。
太吵。
她现在只想静静。
阳台上,风有点凉。
陆清淮拿了一件羊绒披肩,轻轻裹在她身上。
“怎么?赢了还不高兴?”
他递给她一罐冰啤酒,那是他们在深圳创业时养成的习惯。
姜知夏接过啤酒,并没有打开,只是贴在滚烫的脸颊上降温。
她看着远处国贸大厦的霓虹,眼神里没有醉意,反而清醒得可怕。
“337调查只是开胃菜。”
姜知夏轻声说道,“美国人这次吃了亏,下次不会再这么鲁莽。反倾销、碳关税、技术封锁……他们手里的牌还多着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清淮靠在栏杆上,看着妻子的侧脸,“咱们这一路,不就是这么打过来的吗?”
“以前是见招拆招。”
姜知夏转过头,看着陆清淮,眸光深邃,“但光靠打官司,是被动的。打赢一百场官司,不如制定一条规则。”
陆清淮挑眉:“你想干什么?”
“我要建立属于中国自己的商业合规体系和行业标准。”姜知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让他们以后想搞事,得先掂量掂量,是不是在挑战我们制定的规则。”
陆清淮笑了。
他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就知道,你想当的不是律师,是立法者。”
“怎么,怕了?”
“怕什么。”陆清淮拉开啤酒拉环,发出“滋”的一声脆响,碰了碰姜知夏手里的罐子,“你造船,我掌舵。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两人相视一笑,啤酒罐在夜色中碰撞。
这是女王的愿望,也是下一场战役的号角。
……
大洋彼岸,曼哈顿。
一家位置偏僻、灯光昏暗的小酒馆。
电视里正在重播姜知夏在机场被鲜花簇拥的画面。
李博文坐在吧台角落,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像条上吊绳。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从容淡定的女人。
手边,放着一封信。
上面印着科克兰律师事务所(Kirkland & Ellis)的抬头,内容很简单:因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即刻解聘,永不录用。
甚至,由于ITC建议司法介入,他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曾经引以为傲的常春藤学历、华尔街精英光环、顶级律所合伙人身份……
在一夜之间,全碎了。
“为什么……”
李博文抓起那杯劣质威士忌,猛地灌进喉咙。
辛辣的液体像刀子一样割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恐惧和挫败。
他拥有最顶级的资源,最专业的团队,甚至还是在自己的主场。
可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没剩下。
他看着屏幕里姜知夏那个自信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一直试图翻越的那座山,其实从来都在云端,而他,一直在泥坑里打滚。
“老板,再来一杯!”
他拍着桌子吼道。
酒保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先生,你的卡刷爆了。这杯酒,得付现金。”
李博文愣住了。
他摸遍了全身,只掏出几枚硬币,连一杯酒钱都不够。
他看着手里的硬币,突然趴在那个粘腻的吧台上,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电视里,姜知夏的声音还在回荡:“我们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而他李博文,输掉的不仅仅是官司,还有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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