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改委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干。
姜知夏刚把话筒放下,面前的茶杯就震了一下。
“姜律师,咱们说话得讲良心。”
说话的是东南沿海某经济大省的王副厅长,手里夹着根中华,烟灰快掉到裤子上了都没弹。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里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招商引资有多难,你知道吗?为了拉个世界五百强,我们那是求爷爷告奶奶,地皮半卖半送,税收几免几减。现在人家刚进来,你就喊着要搞什么《反垄断法》,这是要干什么?关门打狗?还是卸磨杀驴?”
王副厅长重重敲了敲桌子,声音拔高:“要是把外资吓跑了,这GDP掉下来的窟窿,你们律所给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不善。
姜知夏没急着接话,只是拧开钢笔帽,神色平静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央企老总。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王厅长话糙理不糙。国家现在的战略是抓大放小,我们要培育自己的航母级企业去国际上跟人拼刺刀。这航母还没造好,你就先弄条锁链把它捆住,这仗还怎么打?”
老总瞥了姜知夏一眼,皮笑肉不笑:“姜律师是打洋官司的英雄,但这立法的路子,我看还是得稳当点,别自己绊了自己的脚。”
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仿佛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这个年轻的女律师。
如果是二十年前那个刚重生的姜知夏,或许会拍案而起。但现在的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还起身给王副厅长的茶杯里续了点水。
等所有人都说累了,会议室安静下来,姜知夏才把笔记本合上,“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姜知夏站起身,没拿稿子,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大家怕的,无非是怕反垄断法成了紧箍咒,捆死了经济,吓跑了资本。”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正在施工的高楼大厦。
“那个央企老总说的航母,我很赞同。但如果这艘航母是通过垄断国内资源、扼杀中小企业创新来维持庞大的,那它到了国际公海上,遇到真正的鲨鱼,一撞就碎。”
那位老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姜知夏转过身,语速不快,但字字带刺:“至于外资,王厅长,真正优质的资本,怕的不是规则严,而是没规则!那些想来中国捞一把就走、搞倾销、搞价格联盟的投机客,才怕《反垄断法》。这种吓跑了,那是给中国经济排毒,您应该高兴才对。”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气场全开:“一个健康的森林,不能只有几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吸干所有养分,底下的灌木、花草全死了,这片森林迟早得荒。反垄断,就是为了给那些可能长成大树的树苗,留一口阳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原本在那抽烟的官员,手里的烟停在半空,若有所思。这场座谈会虽然没有当场出结果,但姜知夏知道,这块坚冰,已经裂了一条缝。
回到君合律所,姜知夏连家都没回,直接把几个合伙人和研究团队关进了会议室。
“别睡了,都起来干活。”
姜知夏把高跟鞋一踢,换上拖鞋,从档案柜里抱出半人高的资料,“美国《谢尔曼法》、欧盟《竞争法》、日本《禁止垄断法》,所有案例,三天内给我嚼碎了,吐出一份适合中国国情的报告来。”
“老板,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张三抓了抓乱成鸟窝的头发,嘴里叼着半块披萨,“那些垄断巨头要是知道咱们在推这个,以后咱们的顾问费还收不收了?”
“收个屁。”姜知夏把一份文件夹摔在他面前,眼神坚定,“这事儿要是成了,以后中国商业史得给咱们留一页。这是大义,比钱值钱。”
接下来的半个月,君合律所的灯就没灭过。
一份长达三万字的《关于建立中国特色反垄断法律制度的报告》终于出炉。与此同时,姜知夏受邀登上央视《对话》栏目,直接把辩论场搬到了荧幕上。
演播厅里,灯光晃眼。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坚持“自由市场论”的知名经济学家,也是反对反垄断法的旗手。
“姜律师,市场有其自我调节的能力,政府的手伸得太长,只会扰乱经济规律。”经济学家扶了扶金丝眼镜,一脸傲慢。
姜知夏对着镜头,笑了笑:“教授,您家小区门口要是只有一家卖菜的,他把白菜卖十块钱一斤,您是等市场自我调节让他良心发现,还是希望有人管管?”
经济学家一噎,脸色涨红。
台下观众哄堂大笑,掌声雷动。
“垄断不是市场经济,那是市场霸凌。”姜知夏的声音穿透了屏幕,掷地有声,“我们要反的,就是这种霸凌。让老百姓买得起东西,让小老板做得起生意,这才是真正的市场规律!”
这期节目收视率爆表。舆论的浪潮一旦起来,就没人能挡得住。
三个月后,国务院法制办正式发文,成立《反垄断法》起草专家组。姜知夏的名字,排在专家名单的第三位,是唯一一位执业律师。
收到聘书那天,姜知夏正坐在家里的小院里晒太阳。
陆清淮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个大老板投诉我了?”姜知夏眼皮都没抬,手里剥着个橘子。
陆清淮把文件放在石桌上,在姜知夏身边坐下,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是你的事,是我的。”
姜知夏瞥了一眼文件头——《教育部关于任命陆清淮同志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的通知》。
她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地上。
“院长?”姜知夏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家老公,语气里满是惊喜,“陆工,你可以啊!咱们家这是要出个学阀了?”
陆清淮没笑,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透过这张纸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个满手黑机油,蹲在自行车棚里给人修链条的退伍兵。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攒点钱,别让人欺负姜知夏。
后来考律师证,是为了能站在她身边。再后来去美国打337调查,是为了给这口气争个理。
现在,法学院院长。这跨度,比他当年在边境丛林里急行军还要大。
“学校党委找我谈过了。”陆清淮声音有些哑,“他们说,学院里缺的不是写论文的书生,缺的是像我这种在泥坑里打过滚、在法庭上拼过刺刀的实战派。他们想让我带带那些孩子,别让他们读成了书呆子。”
姜知夏看着陆清淮鬓角那几根隐约的白发,鼻头微酸。
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声不响。她在台前冲锋陷阵,他在后面修桥铺路。反垄断法能这么快推进,少不了他在学术圈里没日没夜地做数据模型、搞论证支持。
“去吧,陆院长。”姜知夏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眼底满是柔情,“以后我那个‘知夏奖学金’班的学生,可就交给你了。教他们怎么打官司,更得教他们怎么做人。”
陆清淮握住她的手,掌心里有层薄茧,那是岁月和奋斗留下的勋章。
“嗯。”他点了点头,眼神认真,“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让我的学生写论文论证他是违法的。”
姜知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夕阳洒在四合院里,岁月静好。
然而,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这个时间点,这部专线电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号码。
姜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陈明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和呼啸的风声,信号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
“嫂子!香港……香港这边的汇率不对劲!”
“什么情况?”姜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今早开盘,有一股巨大的不明资金在疯狂抛售港币,恒生指数都在晃!我那个在金管局的朋友说,这手法……像极了那帮国际炒家!”
姜知夏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1997年。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来了。
“清淮。”姜知夏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刚上任的陆院长,眼神凌厉如刀,仿佛又要奔赴战场的女将军。
“收拾东西,你的院长就职演说可能要推迟了。”
陆清淮立刻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去哪?”
姜知夏望向南方,一字一顿:
“香港。去会会那条叫索罗斯的大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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