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锋利的剪刀合拢,一截多余的槐树枝颓然坠地。
北京后海的小院里,姜知夏神色淡淡,手里那把大号修枝剪映着日头,泛出冷硬的铁光。
“这枝丫长歪了,就得剪。留着,是祸害。”
陆清淮在梯子下刚想应声,门口邮递员的一嗓子,把院里的静谧撞得粉碎。
“川棉厂姜知夏!加急电报!”
陆清淮心头一跳,三两步冲过去。
电报纸薄薄一张,上面的字却烫得手心发疼。孟和平发来的,字数极少,透着股火烧眉毛的仓皇。
【港媒登报辱我厂,舆论大哗,速归!】
陆清淮捏着电报的手指骨节泛白。
“知夏,出事了。那个姓黄的……在香港报纸上骂人!”
姜知夏慢条斯理地收起剪刀,挂在梯子扶手上。她拍了拍衣摆沾着的木屑,这才接过电报。
扫了一眼,她眉毛都没动一下。
“骂什么了?值得老孟这么慌。”
第二天,上海《法制日报》记者小林带来的东西,让陆清淮明白了孟和平的恐慌。
那是一份通过特殊渠道带进来的香港报纸复印件。
娱乐版头条,黑体加粗的标题像一个个耳光,扇在所有人脸上:
《大陆国企碰瓷爱国港商,上演现代版农夫与蛇!》
这还不算完。
最恶毒的是旁边那幅讽刺漫画。
画上,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劳力士的绅士,正慈悲地向一个衣衫褴褛、尖嘴猴腮的“大陆客”施舍钞票。
而那个代表川棉厂的“大陆客”,一边贪婪地把钱往兜里揣,一边举起写着“诉讼”二字的锄头,狠狠砸向绅士的脑袋。
画风丑陋,极尽羞辱。
这不仅是骂川棉厂,这是把内地所有企业的脊梁骨都戳弯了。
陆清淮看着那张纸,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欺人太甚……”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这哪里是针对工厂?他这是在把我们当乞丐!当强盗!”
被请来的程敬文教授,此时正摘下老花镜,拿着报纸的手颤抖不已。
这位一辈子讲究风骨的老法学专家,气得脸色煞白。
“无耻!这是人格污蔑!是政治攻击!”
程教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知夏,必须反击!我们要登报!在《人民日报》上发文,撕烂他们的嘴!”
屋内气压低得吓人。
两个男人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姜知夏却是个例外。
她坐在藤椅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粗糙的复印纸,目光停留在那个“金劳力士”身上。
许久,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踩进捕兽夹时的——愉悦。
“清淮,程老,消消气。”
姜知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白开,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为什么要生气?我们应该给黄老板送面锦旗。”
陆清淮愕然回头,眼底全是红血丝:“知夏,你气糊涂了?”
“我清醒得很。”
姜知夏放下杯子,指尖在报纸标题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们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在内地的报纸上骂?非要费尽周折,在香港骂?”
陆清淮一愣。
姜知夏竖起一根手指:“因为在内地,他是被告,是抄袭者,是过街老鼠。工商局的封条贴着,法院的传票压着,他敢在内地媒体张嘴,那就是罪加一等。”
“所以,他只能躲回香港。”
她身体前倾,眼神陡然变得犀利,像刚才那把剪刀。
“他想利用香港媒体的信息差,制造‘港商受迫害’的假象。他想把这潭水搅浑,想把一个简单的侵权案,上升到‘两地矛盾’、‘体制冲突’的高度。”
“他想以此向上面施压,逼我们撤诉。”
程教授到底是老江湖,听完这番话,怒气稍歇,眉头却锁得更紧:“这正是他阴险的地方!万一上面有人为了‘统战’大局,让我们忍气吞声……”
“阴险?”
姜知夏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程老,这不叫阴险。这叫蠢。”
“蠢?”
“蠢不可及。”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修剪过后,显得格外挺拔。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1984年的中国。”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屋里两个男人。
“他以为现在还是晚清?洋大人在租界喊两嗓子,衙门就得吓得跪下?”
“他以为把事情闹大,丢脸的是我们?”
姜知夏冷笑一声,随手将那张报纸拍在桌上。
“本来,这只是广粤省的一个经济纠纷。天高皇帝远,北京未必有人知道。”
“可现在,他自己在香港登报了。”
姜知夏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香港的报纸,是会通过‘内参’,直接送到海里那些领导案头的。”
陆清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内参!
在这个年代,那是直达天庭的最高情报渠道!
“你是说……”陆清淮的声音有些发颤。
“领导们日理万机,或许不会在意一个玩具厂的死活。”
姜知夏走到陆清淮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语气轻柔,却透着森森寒意。
“但领导们,绝不会容忍一个靠抄袭起家的贼,在国门之外,公然往国家脸上抹黑。”
“黄老板这把火,烧不到我们身上。”
“他是在用这把火,点燃炸死他自己的引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程教授摘下眼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好……好一招借力打力!这把锄头,怕是要把他的天灵盖都掀翻!”
姜知夏转身,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清淮,去给老孟发电报。”
“第一,把所有证据,尤其是那几盘录音带,做公证封存。那是钉死棺材板的长钉。”
“第二。”
姜知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
“联系全国各大城市的供销社、百货大楼。告诉他们,川棉厂要请他们看一出大戏。”
“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要回那五十万。”
“是要让全中国都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中国制造丢人现眼!”
陆清淮挺直了脊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好!我这就去!”
看着丈夫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姜知夏重新拿起那张报纸。
看着漫画上那个丑陋的“大陆客”,她手指用力,将那张纸缓缓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黄老板,大礼收到了。
希望等铁拳落下的那一刻,你的骨头,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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