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饭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晕。
黄永辉坐在主席台正中央,身后是巨大的横幅——“维护正当权益,呼吁公平营商”。
他特意换了一身意大利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台下,长枪短炮林立。
不仅有国内的主流报社,路透社、美联社的驻京记者也赫然在列。
这正是黄永辉要的效果。
他要借着洋人的势,借着“统战”的大局,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川棉厂,彻底碾死在舆论的泥潭里。
黄永辉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悲愤,比他在香港TVB里看到的演员还要逼真。
“各位媒体朋友。”
他操着一口蹩脚的港式普通话,声音颤抖。
“我黄某人,是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回来的。”
“我带着资金,带着技术,想为国家的四化建设出一份力。可我换来了什么?”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震得叮当响。
“换来的是诬陷!是敲诈!是令人心寒的红眼病!”
台下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黄永辉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一个受难的圣徒。
“一个小小的内地工厂,看到我们的熊猫玩具卖到欧美,赚了外汇,他们眼红了!”
“他们不想着提升自己,只想把走在前面的人拉下来!”
“如果连我这样一心报国的港商都要被勒索五十万,试问,以后还有谁敢过罗湖桥?还有谁敢来内地投资?”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破坏改革开放”、“阻碍招商引资”。
这在1984年,足以压死任何人。
台下的记者们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愤慨的神色——当然,是针对川棉厂的。
几个外国记者更是兴奋地记录着,标题他们都想好了:《红色中国的商业陷阱》。
黄永辉看着台下的反应,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土包子。
跟他斗?
他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准备进行最后的“受害者陈词”。
就在这时。
后排角落,一张椅子被拉开。
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株倔强的老竹。
“黄先生口才不错。”
男人的声音不高,没有用麦克风,却有着一种穿透力。
“不去唱戏,可惜了。”
全场哗然。
公关经理立刻冲保安使眼色。
黄永辉却抬手制止了。
他认得这种打扮的人,内地的穷教书匠,最喜欢死磕大道理。
正好,拿来当垫脚石。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黄永辉保持着风度。
“中国政法大学,程敬文。”
程敬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甚至没有看周围的摄像机一眼,目光直刺台上的黄永辉。
“我今天来,只为求证一件事。”
黄永辉笑了:“程教授请讲,我们香港人,最讲道理。”
程敬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不是文件。
是一台最新款的索尼录音机。
黄永辉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黄先生刚才说,川棉厂诬陷你抄袭。”
程敬文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说你的产品是自主研发,你说你的低价是因为管理先进。”
“那么,请黄先生解释一下,这段录音是怎么回事。”
“咔哒。”
按键按下。
磁带转动。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极其嚣张、极其熟悉的声音,通过录音机自带的喇叭,在空旷的宴会厅里炸响。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设计?哎呀,丢那星!费那个劲干什么?”
“照着抄!那个川省的厂子就是个傻帽国企!”
“一比一的抄!连包装盒上的标点符号都给我抄下来!”
那声音里的得意、轻蔑、无赖,简直要从磁带里溢出来。
“……研发费?我呸!拿来主义懂不懂?”
“他们花钱养设计师,我们直接拿成品开模!成本当然低啦!”
“告我?哈哈哈哈!这里是内地!法制都没健全,他们拿什么告我?我上面有人!”
死寂。
原本嘈杂的宴会厅,瞬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记者手中的笔停在半空,摄影师忘记了按快门。
只有那盘磁带还在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句“抄袭”,每一句“傻帽”,每一句“上面有人”,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黄永辉的脸上。
也抽在刚才那些同情他的记者脸上。
黄永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冷汗瞬间湿透了那身昂贵的意大利西装。
这是那天酒局上的话!
那几个广东来的“采购商”……是托!
他被算计了!
“关掉!给我关掉!”
黄永辉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完全顾不上什么风度,伸手就要去抢那个录音机。
“那是伪造的!那是污蔑!”
程敬文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像小丑一样失态的黄永辉。
“黄先生,这盘录音带,我已经做了司法公证。”
程敬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黄永辉的咆哮。
“你说内地法制不健全?”
“那我就告诉你,1984年的中国,不是法外之地!”
“你说你是爱国港商?”
程敬文指着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怒目圆睁。
“窃取他人智力成果,恶意倾销挤压民族工业,这也配叫爱国?!”
“这叫强盗!”
“这叫国贼!”
轰!
现场彻底炸锅了。
被愚弄的愤怒,让记者们瞬间化身为嗜血的鲨鱼。
无数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几乎要刺瞎黄永辉的眼睛。
“黄先生!请解释录音内容!”
“您承认这是不正当竞争吗?”
“您刚才的爱国言论是否全是谎言?”
话筒像长矛一样怼到黄永辉脸上,差点戳进他的鼻孔。
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港商代表”,此刻狼狈地用手挡着脸,在保安的拖拽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往后台逃窜。
混乱中,程敬文收起录音机。
他站在聚光灯的边缘,看着这一场闹剧。
他想起出发前,那个年轻的女厂长递给他录音机时说的话。
“程老,给他体面,他不要。”
“那我们就帮他体面。”
程敬文望着窗外。
北方的天空湛蓝高远。
这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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