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辉逃回了广州。
那场发布会就像一颗扔进粪坑的炸弹,彻底炸穿了他的体面。
报纸铺天盖地。
《“爱国”皮囊下的强盗行径!》
《川棉厂维权:民族工业不容践踏!》
程敬文在发布会上那段掷地有声的控诉,被各大官媒全文转载。
一夜之间,“永辉玩具”成了过街老鼠。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黄永辉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咆哮。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报纸,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崩溃。
他在笑。
笑得阴冷,笑得狰狞。
“好啊,好得很。”
黄永辉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法务主管。
“起诉状递交了吗?”
“递……递交了。”法务主管擦着额头的汗,“理由是商业诽谤和恶意干扰经营,索赔一百万。”
“很好。”
黄永辉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内地这帮土包子,以为靠舆论就能斗倒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狡诈的光。
“打官司,打的就是时间,打的就是钱。”
“川棉厂那种穷得叮当响的国企,耗得起吗?”
“拖它个一年半载,光是诉讼费和差旅费就能把他们拖垮!到时候,舆论热度一过,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他太懂怎么利用规则漏洞了。
这一招反诉,就是要把水搅浑,把原本清晰的抄袭案,变成扯不清楚的商业纠纷。
……
北京。
四合院里,阳光正好。
姜知夏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
“反诉了?”
她剪下一片枯叶,动作轻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陆清淮拿着刚收到的电报,神色凝重。
“索赔一百万,理由是干扰经营。这姓黄的真够无耻,他是想用诉讼程序拖死川棉厂。”
程敬文教授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招确实阴毒。一旦进入诉讼程序,短时间内很难结案,川棉厂的资金链……”
咔嚓。
姜知夏剪断了最后得一根枯枝。
“他想多了。”
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以为这是他在拖延时间。”
“其实,这是他在给自己挖坟。”
姜知夏转过身,目光清亮,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笃定。
“他不是告我们‘干扰经营’吗?”
“那我们就让他好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干扰经营。”
她看向陆清淮。
“清淮,通知孟厂长。”
“那张网,可以收了。”
……
第二天上午。
广州,永辉玩具公司总部。
黄永辉正翘着二腿,喝着刚泡好的功夫茶。
他在等。
等那个穷酸棉纺厂求和的电话,或者等法院的传票把对方吓破胆的消息。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炸响。
声音尖锐,刺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黄永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接起电话。
“喂?”
“黄总!我是销售部小刘!”
电话那头,声音慌乱得几乎变了调。
“上海……上海第一百货刚刚发来电报!他们要单方面终止合同!”
黄永辉眉头一皱:“什么?王经理疯了?合同白纸黑字,他敢违约?”
“不是违约……他们依据的是‘不可抗力’条款!说我们的产品涉嫌重大权属争议,为了维护国营商场的声誉,必须立刻下架!”
“放屁!”
黄永辉猛地坐直了身子,“吓唬谁呢?给我顶回去!告诉他,敢下架我就……”
“叮铃铃——!”
第二部电话响了。
紧接着。
第三部。
第四部。
整个销售部的电话,像是发了疯一样,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那种声音连成一片,如同催命的丧钟。
刘经理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抓着一叠厚厚的电报单。
“黄总!完了!全完了!”
“北京西单商场……下架!”
“天津劝业场……退货!”
“南京新街口百货……终止合作!”
“武汉商场、重庆百货大楼、哈尔滨第一百货……”
刘经理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永辉的天灵盖上。
“全国一百零八家国营百货大楼,就在刚才,同时发来通告!”
“理由全部一样!”
“产品存在重大争议,暂停销售,全部退仓!”
轰!
黄永辉脑子里一声巨响。
手中的紫砂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昂贵的西裤上,他却毫无知觉。
一百零八家?
同时?
这怎么可能!
这些商场遍布天南地北,隶属于不同的商业系统,平时连开会都凑不齐,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做出完全一致的决定?
除非……
除非有一张网。
一张巨大到恐怖,覆盖了整个中国商业版图的网。
在这张网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所谓“港商身份”,所谓的“资本手段”,脆弱得像张纸。
黄永辉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人。
那个棉纺厂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整个国营商业体系的意志!
那是铁板一块的团结,是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令人战栗的动员能力。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想起了那句并未当面说出,却仿佛在他耳边炸响的判词。
这就叫降维打击。
电话铃声还在疯狂地响着。
每一声,都在宣告着“永辉玩具”的死刑。
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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