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画家带来的这幅画，在君合“前沿科技法律研究中心”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它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信使，扔下了一个全新且无比棘手的难题。
陆法将这幅AI画作和老画家的真迹并排放在红木长桌上，请来了律所里眼光最毒辣的艺术鉴赏律师。
“看不出区别。”那位律师端详了半天，摘下白手套，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百分之百会认为，这两幅都是真迹。这太不可思议了。”
“它不仅模仿了我的笔法，它甚至偷走了我的‘气韵’！”老画家指着那幅画的手指在剧烈颤抖，眼眶发红，“你看这里的留白，看这笔墨的枯润变化，这都是我磨了几十年的心血啊，它一个机器，凭什么一秒钟就学会了？”
陆法团队的技术顾问，一位从硅谷重金挖来的AI专家，推了推眼镜，给出了冰冷的答案。
“因为它‘吃’掉了您公开发表过的一千三百二十七幅作品。深度学习网络将您的风格拆解成数以亿计的数据点，重组、再造。理论上，它可以无限生成这种风格的新作，且永远不带重样的。”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这太可怕了。
一个艺术家穷尽一生修筑的灵魂堡垒，就这样被一行行冰冷的代码轻易攻破、复制，甚至超越。
“我要告它！告这个偷走我灵魂的小偷！”老画家猛地拍向桌子，声音嘶哑。
可问题是，告谁？怎么告？
告AI？它连“人”都不是。
告开发者？人家只是造了个工具。
告使用者？人家只是输了几个关键词。
这案子就像个无解的“三体问题”，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能完美脱责。悲观的情绪像雾霾一样在年轻律师中间蔓延。
“陆主任，这案子没法打。”有人愁眉苦脸地把法条书推到一边，“著作权法保护的是表达，不是风格。AI生成的算是全新表达，很难界定‘抄袭’。”
“是啊，连被告席上该写谁的名字我们都不知道。”
陆法一直没说话。他倚靠在窗边，目光在那幅AI画作上停留了许久。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搞摇滚的那些年。
他也曾疯狂模仿过那些摇滚巨星，模仿他们的台风，模仿他们的嘶吼。但无论怎么练，他都成不了他们。因为他没有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里活过，没有在泥泞里打过滚。
眼前的AI有灵魂吗？它能理解《千里江山图》背后的家国破碎吗？它能懂八大山人笔下那翻白眼的鱼鸟藏着多少孤愤吗？
不能。它有的，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具尸体。
“各位，我们可能都走进了死胡同。”陆法突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
他快步走到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重重落下：“我们一直在纠结‘著作权’，纠结AI算不算‘作者’。但换个角度想，这件事真正被侵害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问自答，声音铿锵有力：
“是画家本人的‘人格标识’！是他名字背后，那独一无二的市场价值！”
“AI批量生产他的风格，本质上是对他个人品牌的稀释，是对他商业价值的掠夺！这不叫抄袭，这叫——**不正当竞争**！这也是一种新型的‘人格权’侵权！”
陆法的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路通了！
著作权的路堵死了，那就走人格权，走反不正当竞争！
“可是陆主任，法律没规定‘画风’属于人格权啊……”
“法律是没有规定，但法律的精神是公平！”陆法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力透纸背，“我们的任务，不是去适应过时的法律，而是去推动未来的法律！”
既然没人走过，那就由君合来开路。
陆法迅速制定了雷霆般的诉讼策略：
第一，**公益诉讼**。君合免费代理，不求财，只求立规。
第二，**被告泛化**。起诉对象不是某个人，而是针对将AI技术用于商业绘画的“特定行为”。
第三，**行为禁令**。不谈赔偿，只要求法院颁布禁令，禁止未经授权的AI风格模仿用于商业。
第四，**广邀天下**。君合牵头，召开史无前例的跨学科研讨会，逼迫法学界和科技界正视这个问题。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案件的范畴，这是一场针对技术野蛮生长的宣战！
消息一出，舆论炸锅。
有人称赞陆法是“法律界的吹哨人”，也有人讥讽他是试图用旧时代的缰绳去套科技这匹野马，纯属螳臂当车。
在《亚洲法律杂志》的专访现场，聚光灯打在陆法脸上。记者的问题尖锐刺耳：“陆主任，您这么做，是在扼杀中国的人工智能创新吗？”
陆法面对镜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法律从来不扼杀创新，法律只扼杀混乱。如果路口没有红绿灯，车越多，堵得越死，事故越多。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为AI这条即将拥堵的高速公路，提前装上红绿灯。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路边的行人，更是为了保护所有在路上飞驰的汽车，不至于车毁人亡。”
这一段采访视频在当晚刷爆了朋友圈。
人们提到他时，不再说“这是姜知夏的儿子”，而是敬畏地说：“这是君合的陆法，那个给AI立规矩的人。”
随着君合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和人大法工委提交那份三百页的《建议书》，陆法彻底在国际法律圈站稳了脚跟。
然而，就在他在云端为人类未来博弈时，地面的泥泞溅了他一身。
一个眼圈乌黑、头发蓬乱的大学生，哭着闯进了君合。
他玩了三年的游戏账号被盗了。那是他没日没夜刷副本、做任务攒下的家底，里面有一把全服排名前十的“屠龙宝刀”，还有绝版的“神兽坐骑”。
报警？警察说那是虚拟数据，没法立案。
找游戏公司？客服说是玩家没保管好账号，只提供平台免责。
“陆律师，那些装备就是我的命啊！”大学生抓着陆法的袖子，哭得撕心裂肺，“我在那个世界里花了三年时间，那是我的心血！它们跟我花真金白银买的车、买的房有什么区别？我就想问问，虚拟财产，它到底算不算财产？！”
陆法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年轻人，眉头微微皱起。
天上的AI要管，地下的屠龙刀，看来也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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