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已经波涛汹涌的互联网江湖里，炸出了滔天巨浪。
君合的会议室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任，你这是要……同时得罪死他们两家啊！”张伟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刚刚才拒绝了他们的代理，现在又要反过来告他们？这……这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谁还敢找一个会反咬客户的律所？”
“是啊，陆主任，公益诉讼，费力不讨好，还把两尊真神都给得罪了。我们图什么？”另一位合伙人满脸忧虑。
陆法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城市的脉搏仿佛与他此刻的心跳重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图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却有力，“我们图的，是为这个野蛮生长的行业，立下一个规矩。我们图的，是让那几亿被弹窗、被骚扰、被逼着‘二选一’的用户，能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没有写下任何法律条文，而是画了两个圈，一个写着“T”，一个写着“Q”。两个圈互不相交，中间隔着一道深深的壁垒。
“现在，他们想让用户在这两个圈里做选择。今天他们可以因为安全软件搞二选一，明天他们就可以因为输入法、浏览器、音乐播放器搞二选一。长此以往，我们的互联网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个独立的、封闭的、互不往来的数据孤岛。”
“用户的社交关系链在腾讯手里，安全数据在360手里，购物习惯在阿里手里，搜索记录在百度手里。他们各自为王，画地为牢。这难道就是我们想要的未来吗？”
陆法的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们这次诉讼的核心，不是为了帮谁打赢谁，而是要提出一个理念。”
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互联互通”。
“我们要求，平台不能滥用其市场支配地位，无正当理由，不得切断与其他经营者的产品链接，不得强迫用户进行‘二选一’。这，才是对用户选择权的最大尊重，也是对整个行业创新活力的最大保护。”
这个观点，在当时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但陆法的决心，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决定，君合将主动放弃代理这两家公司的诉讼。同时，我们将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以中立的第三方身份，向国家工信部、工商总局、以及最高立法机关，提交一份关于‘互联网平台反垄断’的立法建议书！”
“我们要利用这场全社会关注的事件，去推动一次真正的立法变革！我们要为未来的中国互联网，划下清晰的红线！”
这个决定，大胆、激进，甚至有些理想主义。但它却完美地契合了君合，以及姜知夏夫妇一直以来所秉持的价值观。
在场的合伙人们，被陆法的这番话深深地感染了。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民族品牌，不惜挑战整个跨国巨头的姜知夏。
“我同意主任的决定！”张伟第一个站起来表态，“主任说得对，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姜董那事儿，干了！”
“算我一个！与其当打手，不如当立法者，这事儿干得过瘾！”
全票通过。
君合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份长达百页的《关于互联网平台反垄断与互联互通的立法建议书》被火速送往了国家相关部门，起初却如石沉大海。
同时，陆法以个人名义，在國內最權威的法律期刊和主流媒体上，发表了一篇名为《反对“二选一”，走向“互联互通”——论互联网平台的公共责任》的文章。
文章一出，舆论哗然。起初，许多业内人士嘲笑陆法不自量力，认为他这是在挑战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但很快，无数被“二选一”搞得焦头烂额的普通网民，开始在各大论坛、微博上转发这篇文章。
“说得太对了！凭什么我用什么软件还要他们来决定？”
“支持陆律师！苦‘弹窗大战’久矣！”
“君合牛逼！这才是顶级律所的担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股自下而上的巨大民意，终于倒逼监管层不得不做出反应。工信部、工商总局相继表态，将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并组织专家对陆法提出的“互联互通”理念进行研讨。
在巨大的舆论和监管压力下，这场愈演愈烈的“3Q大战”，奇迹般地降温了。虽然双方的诉讼仍在继续，但那种直接在用户电脑上“刺刀见红”的激烈对抗，却悄然停止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不再由那两位枭雄决定，而是被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所左右——那就是法律和民意。
在陆法等人的积极推动下，仅仅半年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修订草案中，就增加了一个专门针对互联网行业的章节。其中，明确将“无正当理由，对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实施不兼容”的行为，定义为不正当竞争。
这标志着，陆法提出的核心理念，即将正式上升为国家法律。
“360”和“腾讯”的这场世纪大战，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成为了中国互联网反垄断立法的催化剂。
夜深人静，陆法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胜利在望，他心中却没有预想的喜悦，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后怕。这半年，他赌上了整个君合的声誉和未来，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他知道，法律条文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片瞬息万变的数字丛林里，找到鼓励创新和防止垄断之间的那个精妙平衡点，才是未来永恒的课题。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姜知夏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看着儿子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做得很好。”她把茶杯递过去。
陆法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传到心底。“妈，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再让他们这么野蛮地跑下去了，总得有人站出来，画条线。”
姜知夏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比我更懂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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