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博文声音的那一刻,姜知夏正在书房里侍弄一盆墨兰。
电话是儿子陆法转接过来的,听筒里那个曾经锐利如刀的声音,如今像是生了锈,带着一股风吹过漏窗的嘶哑。
“我想见你。”
姜知夏修剪花叶的动作顿了顿,剪刀的尖刃停在一片新叶旁,没有落下。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说:“你和我一起去。”
陆法在电话另一头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会面。这是母亲与她一生的对手,做最后的告别。也是他的成人礼。
几十年的风雨,她早已习惯了李博文的存在。他们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黑白分明,争斗、碰撞,互相定义了一辈子。她以为这场棋会下到再也拿不动子,却没想到,对方主动推枰认负。
“好,时间地点,他定。”
……
后海,银锭桥边,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木料混合着普洱茶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知夏和陆法到的时候,李博文已经在了。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外是冰封的湖面,几个老头儿在抽冰尜。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萨维尔街西装,只是一身普通的深灰色夹克,甚至有些不合身地宽大。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但掩不住稀疏的头皮。那张曾经被各大财经杂志奉为封面的精英面孔,如今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干部。
看到姜知夏母子,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姜知夏抬手制止了。
“坐吧,李博士。”
三人相对而坐,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续水,水柱冲进盖碗,茶叶翻滚。一时间,只有水声。
还是李博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退休了。上个月,正式办了手续。”
“是吗?挺好。”姜知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老了,斗不动了。”李博文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从姜知夏身上,移到了陆法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就像看着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却又全然不同。
“无论是跟你,”他把视线转回姜知夏,“还是跟你儿子,都斗不动了。”
“姜律师,我争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
陆法静静地听着。他注意到,李博文放在桌上的手,指甲修剪得依然很整齐,但手背上那几块深色的斑点,泄露了生命的真相。
“我一直以为,我带回来的是最先进的规则,是华尔街那套能点石成金的法律机器。我把你们的坚持,看作是保守,是愚昧的本土主义。”李博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手有些抖。
“现在我才明白,错的是我。我一辈子追求所谓的‘普世价值’,却从来没有真正低下头,去看一看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需要什么。我总想着把这里变成纽约,却忘了这里是北京。”
“你赢,不是因为你比我更懂法条。你赢,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跟这个国家,跟这个时代的脉搏,站在一起。”
这是李博文第一次,向这位一生的对手,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承认,我曾经很嫉妒你。”李博文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陆法,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嫉妒你有陆清淮那样的丈夫,一个工人出身的男人,却能在技术的迷雾里,看得比所有藤校的博士都清楚。更嫉妒你有这样的儿子。”
他看着陆法:“他比你更可怕。你用法律当武器,他却把法律变成了空气和水,让所有人都离不开。你和他父亲联手,天下无敌。我输给你们一家人,不冤。”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半生的郁结。
“今天约你们出来,就是想在彻底离开之前,跟你们说声……佩服。”
“还有……歉意。我这一生,在很多事情上,确实给中国的发展,添了不少乱。现在想来,很惭愧。”
李博文站起身,这一次,姜知夏没有阻止。他对着姜知夏和陆法,郑重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骨节摩擦的声响。
“姜律师,陆法。希望你们能继续走下去。这个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出了茶馆。那背影,被冬日的斜阳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姜知夏坐在原地,看着他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茶,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回到家,姜知夏把下午的会面,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清淮。
陆清淮听完,沉默了片刻,扶了扶眼镜,从一堆技术图纸里抬起头。
“他不是选错了战场,”陆清淮一针见血,“他是把家当成了战场。谁会在自己家里埋地雷?”
是啊,他把中国当成了弱肉强食的商业丛林,把法律当成了资本掠夺的工具。而他们一家,从一开始,就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园。
他们用的法律,是守护的武器。
正当一家人感慨万千时,陆法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锁紧。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只有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卫星图标。
在号码下方,标注着一行红字,触目惊心。
“警告:该通话经过多重加密中继,无法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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