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的告别,像一块石头砸进后海的冰面,裂纹蔓延,水下的暗流却未曾停歇。而那通加密电话,则是在这片龟裂的冰面上,直接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陆法挂断电话后,整个四合院都静得可怕。
那不是往日的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空气的死寂。旋转的卫星图标和血红色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符咒,贴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对方是顶级的技术幽灵,所有中继点都是假的,追过去就是一团数据迷雾。”陆法放下手机,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涩,“这更像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们来了。
“他不是选错了战场,他是把家当成了战场。谁会在自己家里埋地雷?”陆清淮下午对李博文的评价,此刻在耳边嗡嗡作响。
而现在,有更狠的敌人,想直接在他们的家里,点燃一颗真正的炸弹。
“会和李博文有关系吗?他背后那些资本势力?”姜知夏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多年的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嗅到了血腥味。
“不好说。”陆清淮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异常清醒,“李博文只是那只手用顺了的刀,刀钝了,自然会扔掉。现在,怕是握刀的手,要亲自下场了。”
一个纠缠了半生的宿敌退场了,可那个迷信资本、试图用一套“标准答案”来框定中国的时代,其背后的力量,从未走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知夏靠在丈夫的肩上,声音很轻,“咱们这一代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越是这个时候,家里人越要站得稳。”
陆清淮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他知道,妻子是在给他和儿子打气。
外部的威胁悬而未决,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压抑的平静笼罩着这个家。陆法动用了所有资源去追踪那个号码,却如石沉大海。
随着李博文的彻底退场,姜知夏和陆清淮的生活,表面上归于平静。君合的管理已完全交给陆法,他们将精力转向了公益和教育,设立基金,重返讲台,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外界的冰冷与未知。
他们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律政双杰”,更像是一对在风暴来临前,努力守护着家庭港湾的普通夫妻。
这天,是陆清淮的六十岁生日。
在这种“外患”不明的紧张气氛下,姜知夏格外注重家人的安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陆清淮下达了“强制执行令”,让他必须去做一次从头到脚的全面体检。
“多大点事儿,人又不是机器,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没点毛病?”陆清淮嘴上嘀咕,但还是拗不过妻子,乖乖去了医院。
几天后,陆法陪着他去取报告。
医生办公室里,那位头发花白的资深专家,捏着几张CT片子,对着灯光来回看了好几遍。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专家无意识地用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一下,都敲在陆法的心上。
“医生,我爸他……”
专家终于放下片子,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陆清淮身上,又移到陆法脸上,最后停在桌面上那张诊断报告上。那眼神,陆法见过,那是当年宣布他一个客户败诉时,法官脸上的神情。
“情况……不太乐观。”专家指着片子上肺叶区域的一块不规则阴影,那阴影边缘带着模糊的毛刺感,“建议立刻住院,做进一步的穿刺活检。”
走出医院,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阳光惨白,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陆清淮看着儿子瞬间煞白的脸,反倒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我成天琢磨着外头的枪林弹雨,哪想到是身体里先出了叛徒。”他故作轻松地说,“这事儿别跟你妈说,她胆子小,容易瞎想。”
可他哪里知道,姜知夏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而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面对挚爱之人的生死考验时,又会变得多么脆弱。
傍晚,姜知夏在书房帮陆清淮整理他那些宝贝图纸和旧书。在翻一本泛黄的《内燃机构造原理》时,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书页里悄然滑落。
是医院的体检报告单。
她弯腰捡起,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打印的黑字。
当“肺腺癌”那三个字闯入视线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窗外的车水马龙,院子里的风声,都消失了。
世界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那几个黑色的、冰冷的铅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她的眼睛里,一路灼烧到心脏最深处。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诊断意见的最后一栏,写着一个词。
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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