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看着姜知夏,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坐在桌边,脊背佝偻着,像是一张被生活揉皱了的旧报纸。
屋里很静,只有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爸以前是总工。”
陆清淮声音很哑,没看姜知夏,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指关节上,“那十年,没撑过去。”
姜知夏没说话,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妈为了拉扯我们三个,嫁给了现在的继父。”
陆清淮接过杯子,指尖发白,“那个男人是厂里的实权派。我进厂的名额,是他给的。条件是,我得当个哑巴,当个瞎子,不能给他惹事。”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知夏,不是我没血性。是我妈还在那个家里,我弟妹的前途还捏在他手里。我的脊梁骨,早在他进门那天,就被打断了。”
姜知夏看着这个男人。
原来如此。
这不是懦弱,是被人拿住了七寸,不得不跪着活。
她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陆清淮,看着我。”
姜知夏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脊梁骨断了,我给你接上。”
“靠牺牲换来的安稳,那是施舍,随时会被收回去。从今天起,咱们不跪着要饭。”
她伸手,掌心贴在男人紧绷的脸侧。
那里冰凉一片。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陆清淮身子猛地一僵。
他看着妻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两簇烧得正旺的火。
那种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
姜知夏寄出的信,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上海无线电厂,厂长办公室。
厂长李国栋手里捏着那份刚送来的厂报样刊,视线定格在头版头条。
《关于部分基层干部在福利分配中“优亲厚友”现象的思考与建议》。
标题很长,很官方。
但内容,字字诛心。
文章没有指名道姓,却把“某些后勤干部”利用职权、吃拿卡要的手段剖析得淋漓尽致,甚至引用了最新的法律草案,将这种行为定性为“破坏经济改革的蛀虫”。
“好文章。”
李国栋摘下眼镜,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他正愁怎么整治厂里那股不正之风,这把刀,递得太及时了。
“把后勤处孙大勇叫来。”
十分钟后。
孙科长满脸堆笑地推开门,还没来得及递烟,一份报纸就摔在了他脸上。
“看看。”李国栋语气平淡。
孙科长手忙脚乱地接住,扫了两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写的……不就是他吗?
“厂长,这……这是污蔑!谁写的?我要找他算账!”
“算账?”
李国栋冷笑一声,“这是厂报!是经过宣传科审核的!怎么,你想说宣传科也在污蔑你?还是想说,这上面写的‘吃拿卡要’,冤枉你了?”
孙科长腿一软,差点跪下。
“回去好好反省。最近外资考察团要来,再让我听到关于你的风言风语,这身皮,你就别穿了。”
孙科长是被骂出去的。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这文章谁写的?
整个大院,除了那个新来的姜知夏,谁还有这两下子?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报复,更大的雷炸了。
三天后,《解放日报》副刊。
一篇名为《论“口头承诺”的法律效力与商业诚信》的文章横空出世。
署名:姜知夏。
这篇文章不再局限于厂内,而是直接面向了社会。
文章里列举了数个“某国营大厂采购员”欺诈个体户的案例,虽未点名,但那个“孙姓干部”的代号,简直就是把身份证号贴在了报纸上。
这年头,报纸就是风向标。
当天下午,无线电厂门口就炸了锅。
七八个个体户手里挥舞着报纸,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孙大勇!滚出来!”
“报纸上都登了!口头答应也是合同!你欠老子的货款,今天必须吐出来!”
“不给钱就去市里告你!这可是《解放日报》说的!”
正是下班点,几千号工人围在门口看热闹。
孙科长刚露头,就被烂菜叶子砸了一脸。
他想跑,被几个壮汉死死拽住领口,那一身中山装瞬间被扯成了布条。
保卫科好不容易才把人救出来。
孙科长脸都丢尽了。
他在厂里横行霸道十几年,头一次被人像落水狗一样围攻。
晚上,筒子楼。
孙家传出摔盘子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惨叫。
“败家娘们!都怪你那张破嘴!去惹那个女煞星干什么!”
“现在全上海都知道老子赖账!你让我以后怎么混!”
“啪!”
清脆的巴掌声穿透墙壁。
陆清淮正在吃饭,听到动静就要起身。
姜知夏按住他的手,神色平静地放下筷子。
“你吃,我去。”
她起身,随手抄起桌上那本厚重的《法学概论》,径直走向隔壁。
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
屋里一片狼藉。
孙科长骑在他老婆身上,大巴掌正要往下落。
门口突然出现的黑影让他动作一顿。
姜知夏靠在门框上,手里掂着那本砖头一样的书,眼神冷得像块冰。
“打啊。”
她淡淡开口,“接着打。”
孙科长红着眼回头,看到是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姜知夏!老子弄死你……”
“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
姜知夏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她目光扫过孙家嫂子肿胀的脸。
“这一巴掌下去,验个轻伤不难。再加上你贪污公款、欺诈商户的罪名,数罪并罚。”
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孙科长,牢饭好吃吗?”
孙科长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他在厂长身上都没见过。
“误……误会。”
孙科长从老婆身上滚下来,脸上肥肉乱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弟妹,两口子拌嘴,拌嘴……”
姜知夏没理他。
她走过去,把那本《法学概论》重重拍在桌子上。
“以后,这楼道里要是再有一声惨叫。”
她指了指孙科长的鼻子。
“我就让你把这本书里的罪名,全都体验一遍。”
说完,转身离开。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围观的邻居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全是敬畏。
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陆家媳妇,变了。
这哪是什么小绵羊。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姜知夏回到家,陆清淮正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她。
“怎么了?”姜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清淮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书……挺沉的吧?”
姜知夏笑了。
她拿起桌上那本关于引进外资生产线的内部资料,翻开一页,推到陆清淮面前。
“书是用来打坏人的,但这本书……”
她手指点了点那行关于“法律顾问”的条款,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是用来给我们换金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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