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粤省高院。
庄徽高悬,威压如山。
旁听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前排的记者们架着长枪短炮,镁光灯时不时闪烁,像是在等待一场猎杀。
原告席上,孟和平坐得笔直,手心在膝盖上蹭了又蹭,留下两道湿痕。
程敬文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目光扫过对面。
那里坐着黄永辉,以及那位天价聘请的英国大律师,史密斯。
史密斯没有穿那个年代常见的西装,而是特意穿了整套英式律师袍,戴着银色假发。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扫过对面穿着中山装的孟和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文明人看野蛮人的眼神。
姜知夏坐在原告席后方的角落里。
白衬衫,蓝裤子,马尾辫。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慵懒得像是在大学课堂上发呆。
“噹——”
法槌落下,庭审开始。
史密斯没有给任何人热身的机会。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流利的英语通过翻译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尊敬的法官,我必须指出,这场诉讼本身就是一场闹剧。”
“我的当事人,永辉玩具,是在自由市场上进行合法的商业活动。”
史密斯摊开手,看向旁听席上的外国观察员,耸了耸肩。
“在中国现行的法律体系中,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外观设计’属于私有财产。既然法律没有禁止,那就是自由的。”
他拿起一只永辉生产的熊猫玩偶,举高。
“这只熊猫,成本更低,售价更便宜,让更多的中国孩子买得起。这是市场的选择,是效率的胜利。”
“原告方因为技术落后、管理臃肿导致竞争失败,却企图利用民族情绪绑架法庭,这是对‘法治’精神最大的亵渎!”
这一番话,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法庭内一片死寂。
孟和平的脸色煞白。
这就是西方顶级律师的实力吗?
利用规则的漏洞,把强盗逻辑包装成自由真理。
无数道目光投向原告席,带着同情,也带着无奈。
姜知夏手中的钢笔停住了。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这是信号。
程敬文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史密斯那样咄咄逼人,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史密斯先生谈法治,那我们就谈法治。”
程敬文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西方法学谚语有云:任何人不得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利。虽然我国《专利法》尚未完善,但《民法通则》第四条明确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
他目光如炬,直视史密斯。
“直接复刻他人的劳动成果,以次充好,扰乱市场,请问,这符合哪一条诚实信用?”
“这不叫自由市场,这叫丛林掠夺。”
史密斯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中国老头,竟然能引用法理原则来反击。
“反对!”史密斯大声说道,“这是泛道德化的指控,缺乏具体的法律依据!我们需要证据,实质性的证据!”
后排角落里。
姜知夏嘴角微微上扬。
要证据?
这就给你。
她看向身旁的陆清淮,轻轻点了点头。
陆清淮站起身。
他怀里抱着一台沉重的机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证人席的桌子上。
幻灯机。
在这个年代,这是绝对的高科技设备。
随着“咔哒”一声开关响动,一束强光打在法庭斑驳的白墙上。
全场哗然。
墙面上,是两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对比图。
左边是川棉厂的“盼盼”,右边是永辉的“熊猫”。
“我是搞技术的,不懂那些法律条文。”
陆清淮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理工男特有的执拗。
“我只相信数据。”
他转动旋钮,切换到第二张幻灯片。
这是一张显微镜下的特写。
“左边,是我们川棉厂使用的填充物,经过三次高温消毒的A级PP棉。右边……”
陆清淮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这是永辉玩具的填充物。工业废料,甚至还有医院回收的废弃棉纱。”
轰!
旁听席炸了。
几个带着孩子来旁听的家长,下意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仿佛那照片上有毒气。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刚想站起来抗议,陆清淮已经切到了第三张。
那是玩偶眼睛的剖面图。
“我们的眼镜配件,采用圆角打磨工艺,用这种特制的卡扣固定,能承受三十公斤拉力。”
“永辉的,用的是廉价胶水粘合的劣质塑料片。”
陆清淮从兜里掏出一把永辉的玩偶眼睛,当着法官的面,用力一捏。
“啪。”
塑料片碎裂,露出锋利的尖角。
“这种尖角,一旦被儿童吞咽或划伤,后果不堪设想。”
陆清淮抬起头,看着被告席上脸色惨白的黄永辉。
“你们所谓的‘低成本’,就是用垃圾填充,用凶器做配件?”
“你们所谓的‘效率’,就是把中国孩子的生命安全,当成你们牟利的代价?”
每说一句,陆清淮就切换一张幻灯片。
甲醛超标的布料。
含铅量爆表的油漆。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不是商业竞争的证据。
这是呈堂证供的罪证!
史密斯引以为傲的“自由市场”理论,在这些血淋淋的数据面前,瞬间崩塌。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辩护?
怎么辩护?
难道说“毒害儿童也是市场自由”吗?
法庭内,愤怒的情绪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不再是记录庭审,而是在记录罪恶。
黄永辉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完了。
全完了。
姜知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激动,没有欢呼。
她只是重新打开笔记本,在“永辉玩具”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这场仗,不仅赢了官司。
更把永辉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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