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纸,在姜知夏的手里,重如千钧。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
肺部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恶性肿瘤……
一瞬间,姜知夏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书桌,才勉强站稳。
那个在法庭上舌战群儒、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在国际诉讼中为国出征的姜知夏,在这一刻,所有的强大和冷静,都轰然崩塌。
她第一次,感到了如此刺骨的慌乱和无助。
原来,在生死面前,她也只是一个会害怕失去爱人的普通女人。
她冲进卧室,陆清淮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书,神态安详。
看到妻子煞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住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姜知夏一把抢过了手里的书,连同那张报告单,一起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陆清淮!”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吗?我们是一辈子的夫妻,是战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
陆清淮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肩膀,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站起身,走过去,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知夏,对不起。”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委屈的孩子,“我不是想瞒你,我只是……怕你担心。我怕看到你为我掉眼泪。”
怀里的女人,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姜知夏,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
“我不要你扛……我要你好好的……”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胸口,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几十年来,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她都未曾如此失态。
当年被跨国巨头围猎,她没有哭。
在香港金融保卫战中,与国际炒家殊死肉搏,她没有哭。
远赴美国,面对整个西方知识产权体系的挑战,她依然没有哭。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孩子。
陆清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反过来安慰她,用他那略显粗糙的手,一遍遍擦去她的眼泪。
“别怕,我还没看你老呢,我怎么舍得走。”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不就是个小疙瘩吗?割了就是了。我这身子骨,当年在车间里,被几百斤的零件砸到都没事。这点小病,算什么。”
他越是说得轻松,姜知夏的心就越痛。
那一夜,两人相拥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姜知夏就起来了。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坚定。
恐慌和脆弱,只允许存在一晚。
从现在起,她要变回那个战无不胜的姜知夏。
她的敌人,不再是法庭上的对手,而是病魔。
她动用了自己一生积累的所有人脉和资源。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从国内最顶尖的胸外科专家,到美国、德国的权威肿瘤医院。
她推掉了所有的社会活动和讲座,律所的事情也全权交给了陆法。
她只有一个任务:日夜守护在陆清淮身边,陪他打赢这场仗。
陆法也从国外紧急飞了回来。
当他在医院的病房里,看到一向温和儒雅、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时,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律师,眼圈瞬间就红了。
“爸……”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陆清淮却对他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臭小子,哭什么。过来,陪我下盘棋。”
他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家人就越是心如刀割。
穿刺活检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是最坏的那种。
肺腺癌,中期。
医生建议立刻进行手术,然后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
手术前夜,姜知夏在病房里陪着陆清淮。
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冰冷的车间里拧过无数个螺丝,也曾在书斋里写下过等身的法学著作。
“清淮,你怕吗?”她轻声问。
陆清淮看着妻子眼中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憔悴,摇了摇头。
“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他顿了顿,反握住她的手,“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我真的挺不过去,你和孩子,要好好的。”
“不许说这种话!”姜知夏厉声打断他,“你必须挺过去!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起变老。你忘了,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们说好要去环游世界,要去南极看企鹅,要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你不能食言!”
陆清淮看着她,笑了,眼里泛起了泪光。
“好,不食言。我答应你。”
这是他们夫妻一生中,面临的最大考验。
所有的财富、声望、权力,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的爱,和永不言弃的信念。
姜知夏坚信,她的丈夫,这个陪伴了她一生的男人,一定能创造奇迹。
当姜知夏和陆法为手术方案忙得焦头烂额时,独自待在病房里的陆清淮,却悄悄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当年技术团队里最得力的干将,如今已是国内某顶尖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
“老周,是我。”陆清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还记得咱们当年封存的那块军用级加密硬盘吗?对,就是为了防备‘幽灵’计划的那一块。”
“帮我个忙,把它从银行的保险柜里取出来,送到我这儿来。记住,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老婆。”
挂断电话,陆清淮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没有病人的脆弱,反而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
他知道,对手不会因为他生病就停止攻击,反而可能会趁虚而入。
在手术刀划开他胸膛之前,他必须为家人,再装上一道最坚固的防火墙。
那块硬盘里,装着他为这个家准备的,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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