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上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
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在姜知夏的心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耳边尖锐的鸣响。
理论上?
她姜知夏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打破所谓的“理论”。
从一穷二白到律政双杰,从VCD专利陷阱到香港金融保卫战,哪一次不是在“理论上”不可能的情况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这一次,她的对手不是什么商业巨头,不是什么金融炒家,而是冰冷、无情,不讲任何道理的病魔。
她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个在法庭上舌战群儒、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女人,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坚硬的铠甲,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浑身颤抖。
陆法冲过来,想要扶起母亲,却被她一把挥开。
“妈……”
“别管我。”姜知夏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陆法看着母亲蜷缩的背影,那背影曾经那么挺拔,撑起了整个家,撑起了君合,甚至在某些时刻,撑起了一个行业的尊严。可现在,那背影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助。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用自己的身体,为母亲隔开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姜知夏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深处,却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微弱,却倔强。
她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脑海中闪过丈夫在病榻上对儿子低声嘱咐“防火墙”的画面,那份即使在生死关头依旧运筹帷幄的深沉,让她心头一刺。清淮,你还有事瞒着我,还有仗没打完,我怎么能让你就这么离开?
她走到陆法面前,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却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平静。
“小法,去给你爸买点他爱吃的馄饨,要城南那家的,多放香菜。”
陆法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妈,医生说爸他……”
“医生说的是理论。”姜知夏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爸还没放弃,我也没放弃,你就不许放弃。去吧。”
看着母亲重新挺直的脊梁,陆法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姜知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陆清淮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旁边发出滴滴声的仪器。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知夏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但她没有再流泪。
她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轻轻握住陆清淮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他的手很凉,曾经那么温暖有力的一双手,写过等身的法学著作,也在冰冷的车间里拧过无数个螺丝,现在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清淮,我来了。”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你这个骗子,说好要陪我一起变老的,这才六十岁,你就想耍赖了?”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答应我的环游世界,南极的企鹅,非洲的动物,你一个都不能少。”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姜知夏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个破自行车棚里……”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工厂的车间,说到大学的课堂;从第一间简陋的律师办公室,说到君合的全球合伙人大会;从VCD的专利大战,说到香港的金融保卫战。
那些曾经波澜壮阔的岁月,在她轻柔的叙述中,都化作了涓涓细流,缓缓淌过这间冰冷的病房。她的眼里,只有他。
“清淮,你听到了吗?我们赢了那么多次,打败了那么多强大的对手。这一次,我们也不能输。”
她俯下身,将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敌人是病魔,我的敌人也是。我们夫妻一体,是战友。你得起来,跟我并肩作战。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战场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条平稳的绿色曲线上,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跳动。
是错觉吗?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滴——”平稳的提示音后,那条线,再次猛地向上窜了一下!不再是错觉!
紧接着,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那条绿色曲线,开始剧烈地起伏,像是在用尽全力回应着她的呼唤。
一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看到仪器上的数据,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姜女士,陆教授的生命体征……出现了强烈的波动!”
很快,主治医生也闻讯赶来。他看着监护仪上不断变化的数据,又快速检查了陆清淮的瞳孔反应,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他的大脑皮层活动有复苏迹象!这……强大的求生意志正在反向刺激他的生命中枢!这在临床上极为罕见!”医生喃喃自语,随即眼神一亮,“姜女士,这意味着我们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更大胆的治疗方案了!他的意志力,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姜知夏紧紧握着陆清淮的手,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听到了。她的丈夫,她一生的爱人,他回来了。从生死的边缘,被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清淮的病情,以一种让整个医疗团队都感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好转。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期间也出现过几次凶险的指标波动,每一次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但最终,他都顽强地挺了过来。各项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甚至开始尝试自主呼吸。
希望的曙光,前所未有地明亮。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陆清淮的脸上,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姜知夏正握着他的手,给他念着一首他最喜欢的诗。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轻微的压力,那只被她握着的手,食指的指节,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她猛地停住,屏住呼吸。
紧接着,那只手,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试图回握她的力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她的世界瞬间春暖花开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无比清晰。
陆清淮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视线努力地聚焦在她的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知夏,我还没老,不能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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