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车轮,滚滚向前,永不停歇。
北京,国家会议中心。
姜知夏受邀参加一场闭门经济论坛的闭幕演讲,消息不知怎么走了风,会场外围得水泄不通。闪光灯跟不要钱似的,对着每一辆开进去的红旗车猛闪。
后台休息室,陆清淮正仔仔细细地替姜知夏整理那身中式立领盘扣上衣的领口。他手指有些笨拙,眉头拧着,跟拆解什么精密仪器似的。
“行了,老头子,这么多人看着呢,像话吗?”姜知夏低声嗔怪,脸上却忍不住挂着笑。
“我给我媳妇儿整理衣服,谁敢有意见?”陆清淮头也不抬地嘟囔,把一丝看不见的线头捻掉,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别讲太久,早点回家喝汤。”
当主持人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念出“姜知夏女士”时,台下,那些平日里只出现在《福布斯》榜单和各国新闻头条上的面孔,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全场掌声雷动。
在聚光灯下,她从第一排缓缓起身,走向讲台。
短短几十米,脚下的红毯却像是铺开了一整条时光隧道。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下,一下,敲得她恍惚间,仿佛听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破旧自行车棚里,油腻腻的链条掉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哐当”声。
那年,她还是个一穷二白的法学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北京城里,有个说理的地方。
后来,君合成立了,从一间四合院里的小作坊,到如今在儿子陆法手里,已经成为横跨法律、科技、金融的全球顶尖平台。那些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人工智能伦理、数据资产确权,如今都成了君合开疆拓土的新战场。
再后来,“正义法律援助基金会”成立了。她想起那个在工地搬砖,眼睛里却有光的穷学生李浩,前几天刚给她发来短信,说他又打赢了一场援助官司,帮一个被冤枉的老太太要回了养老钱。
法治的建设,从来不是一代人就能毕其功于一役。她和清淮这一棒,跑完了。火炬,已经稳稳地交了出去。
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那一张张代表着全球权力和财富的面孔,她没有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各位下午好,我是姜知夏。”
“很多人都问我,一个经济体,想要吸引投资,最好的政策是什么?是减税吗?是给地吗?是各种超国民待遇吗?”
她微微摇头。
“我告诉他们,都不是。”
“你给的优惠再多,也比不上一纸不公正的判决带来的恐惧。你画的饼再大,也大不过合同被肆意撕毁造成的损失。”
“资本,比我们每个人都精明,也比我们每个人都胆小。它逐利,但它更怕血本无归。所以,一个稳定、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才是资本最渴望的‘定心丸’。”
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信手拈来几个案例。
从中国企业第一次在海外打赢反倾销官司,到互联网反垄断第一案的天价罚单。她的讲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商业世界里最残酷的现实,也清晰地指出了那条唯一能通向繁荣的道路。
“当每一个市场主体的合法权益,都能得到法律的有效保护时;当知识产权的壁垒,能够真正地挡住剽窃者,而不是扼杀创新者时;当商业纠纷能够得到公平公正的裁决时……钱,自己会跑过来。人才,自己会跑过来。未来,也自己会跑过来。”
台下,那些华尔街的资本大鳄,欧洲的老牌贵族,他们习惯了优雅的礼节性鼓掌。但此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前倾着身体,眼神专注,仿佛在听一堂关乎身家性命的课。
在演讲的最后,姜知夏的语气缓和了下来,目光也变得柔和。
“其实,法治,不仅仅是最好的营商环境。”
她停顿了片刻,整个会场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它更是最好的民生保障。”
“我们这一代人,争了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不是让富人更富,而是让穷人,有个能说理的地方!不是让强者更强,而是让弱者,有不跪下的权利!”
“当每一个普通人的生命、财产和尊严,都能被法律所守护时;当每一个遭遇不公的人,都有机会推开法院的大门时;当权力真真正正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时……这个社会,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人民才能拥有那份最踏实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全场静默。
几秒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紧接着,掌声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厅。经久不息。
台下,陆清淮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台上的妻子,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当年那个推着破自行车,冲他发脾气的别扭小姑娘。
他的知夏,永远是这么光芒万丈。
演讲结束后,姜知夏婉拒了所有的晚宴和采访。她穿过涌上来的人群,径直走到丈夫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回家。”
“好,回家喝汤。”
对她而言,世界的喧嚣,早已不如家中的一碗热汤。
四合院里,灯火温暖。
陆法不在,小两口带着孙子孙女去郊区看星星了,只留下一张字条:爸妈,给你们留了汤,记得热。
老两口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就着一壶清茶,看天上的月亮。
“清淮,”姜知夏靠在丈夫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没白活?”
“白活?”陆清淮给她续上热茶,热气氤氲了他眼里的笑意,“咱们这一辈子,够别人活好几辈子了。”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姜知夏拿起来一看,是陆法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站在一个乡镇法庭的门口。他身边,簇拥着一群激动得不知所措的乡亲,一个老大爷正把一面写着“法正民安”的锦旗,硬往他怀里塞。
年轻人笑得有些腼腆,也有些傻气,像极了当年第一次穿上西装的陆清淮。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语音信息,是陆法发来的,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孙女的笑声。
“妈,李浩那小子,打赢了他人生第一场官司。跟您当年一样,分文不取,把被告的村霸说得当庭道歉,还赔了钱。”
语音的最后,陆法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骄傲。
“妈,爸。你们看,天上的星星,又多了一颗亮的。”
姜知夏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慢慢红了。她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丈夫,陆清淮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他抬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星河璀璨,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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