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猛地拽了拽领带。
那几张幻灯片像几记耳光,抽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毕竟是拿英镑的顶级大状,短暂的慌乱后,他捕捉到了对方唯一的漏洞。
“精彩的演讲。”
史密斯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盯着陆清淮。
“但这里是法庭,不是大学讲座。陆先生,你所谓的显微镜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你所谓的拉力测试,又是谁做的?”
他转过身,摊开双手面对旁听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是你自己的实验室?还是川棉厂的仓库?法官阁下,如果原告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那这些所谓的‘证据’,不过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我请求法庭,以伪证罪追究对方责任!”
黄永辉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对啊!
内地现在的质检体系混乱不堪,只要咬死他们没有官方背书,这就是一面之词!
“反对有效吗?”黄永辉急切地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自信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放心,在证据链上,他们是死局。内地根本没有能做这种微量元素分析的权威机构,就算有,也不可能在两天内出结果。”
这就是信息差。
这就是降维打击。
史密斯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姜知夏坐在原告席上,手指轻轻转动着钢笔。
她看着史密斯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既然你把脸伸过来了。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侧过头,给了程敬文教授一个眼神。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教授,缓缓站了起来。
他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沉稳。他从随身那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档案袋。
牛皮纸袋。
袋口用白线绕了三圈,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的骑缝章。
“审判长。”
程敬文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法庭瞬间安静下来。
“被告律师要权威。要公正。要第三方。”
老教授布满皱纹的手,稳稳地托着那个档案袋,像托着一座山。
“这份报告,由北京加急空运而来。落款单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被告席。
“国家日用轻工产品质量监督检测中心。”
国字头!
这三个字一出,史密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这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请得动这种级别的国家级单位?
法警双手接过档案袋,呈递给审判长。
撕拉——
封条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刺耳。
审判长抽出文件。
第一页,红头文件。
鲜红的国徽,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审判长只看了三行,握着纸张的手指就开始发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审判。
那种眼神,让黄永辉头皮发麻,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盯上。
“鉴于案情重大,涉及公共安全,本庭决定当庭宣读检测结果。”
审判长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检测样品:永辉‘熊猫’玩偶。”
“一、填充物分析。”
“经检测,填充物含有大量医疗废弃棉纱、发霉纺织下脚料。检出金黄色葡萄球菌、乙型溶血性链球菌、绿脓杆菌……”
审判长每念出一个菌种的名字,就像在法庭上扔下一颗炸弹。
“部分棉纱样本上,检测出残留的脓液与干涸血迹反应。”
呕——
旁听席上,有人没忍住,发出了干呕声。
那些刚才还觉得玩偶可爱的家长们,此刻像触电一样把手里的玩偶扔在地上,拼命擦拭孩子的手。
那是死人穿过的衣服?
是医院擦脓血的纱布?
黄永辉的腿开始打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完了。
这下名声臭了。
但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顶多是质量问题,罚款,赔钱,大不了换个牌子重来……
“二、表面涂层分析。”
审判长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玩偶黑色染料中,检出强致癌物——联苯胺。”
“其含量超出国标限量值……四百倍。”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恶心,现在就是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四百倍!
这哪里是玩具?
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该物质可通过皮肤接触吸收,长期接触可诱发膀胱癌、白血病,且潜伏期长,对儿童伤害……不可逆。”
最后三个字,重若千钧。
法庭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畜生!!”
一个年轻母亲疯了一样冲向被告席,手里的水杯狠狠砸了过去。
“我女儿抱着它睡觉!抱了整整一个月啊!!”
“你们不得好死!!”
水杯砸在栏杆上,碎片飞溅。
这一声哭喊,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愤怒的家长们红着眼向前涌,记者们的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快门声密集得像机关枪,那是对罪恶的扫射。
史密斯瘫坐在椅子上,昂贵的西装被冷汗浸透。
作为律师,他很清楚。
性质变了。
这不是商业纠纷。
这是投毒。
这是反人类!
审判长没有敲法槌维持秩序。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混乱的旁听席。
他只是站起身,摘下了头上的法帽,放在桌上,然后目光冰冷地看向法庭角落的几名法警。
“根据《刑法》第一百四十条。”
审判长指着已经瘫软如泥的黄永辉,字字如铁:
“黄永辉等人,生产、销售伪劣产品,金额巨大,后果极其严重,已涉嫌危害公共安全。”
“休庭。”
“移交公安机关,立刻逮捕!”
这一刻,不用再走民事流程了。
两名公安干警大步流星地走进场内,银色的手铐在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咔嚓。
冰冷的金属扣住了黄永辉的手腕。
他想求饶,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发霉的棉花,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下,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黄色的水渍。
这位不可一世的“港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法庭。
姜知夏合上笔记本。
封面上,“永辉”两个字,已经被她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这,只是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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