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的风停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没动,但整个北京城的法学界和商界,却因为一纸文件晃了三晃。
程敬文进门的时候,那辆骑了十年的二八大杠直接扔在了门槛外,连脚撑都没打。
车倒了,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顾不上扶。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风骨的老教授,此刻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姜知夏刚把一铲子土填进坑里。
她没抬头,只是用脚尖踩实了那棵葡萄藤根部的浮土。
“正高批下来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比正高要命!”
程敬文几步跨到她面前,把信封里的红头文件抽出来,拍在满是泥土的石桌上。
纸张很轻,分量却重得吓人。
全国人大法工委。
《反不正当竞争法》起草专家顾问组。
特聘。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从书斋走向了庙堂,意味着从解释规则的人,变成了制定规则的人。
陆清淮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他懂这其中的分量。
“老师,这……”
程敬文没理会学生,死死盯着姜知夏。
他胸口起伏剧烈,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知夏,这位置是你的。”
老教授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
“那个‘不正当竞争’的概念,是你提的。熊猫案的诉讼策略,是你定的。就连最后那篇引起上面注意的内参文章,也是你口述我润色的。”
程敬文把那份文件往姜知夏面前推了推。
“我去,是欺世盗名。你去,才名正言顺。”
姜知夏终于直起腰。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转身走到水龙头旁冲手。
水流哗哗作响。
“程老,您糊涂了。”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眼神清亮得吓人。
“我要是去了,这就叫‘商人干政’。您去了,这叫‘专家治国’。”
她走回石桌旁,将那份文件重新塞回信封,双手递给程敬文。
“这把椅子,只能您坐。只要您坐在那儿,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咱们说的话,就是法理;咱们做的事,就是合规。”
程敬文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明明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站在满地泥泞里,可那一瞬间,他觉得对方站得比任何人都高。
她要的不是虚名。
她要的是一把伞。
一把能罩住未来万亿商业帝国的、合法的保护伞。
送走失魂落魄又满怀激荡的程敬文,院门重新关上。
陆清淮站在葡萄架下,看着妻子。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尽管现在是初夏的午后,尽管阳光正好。
“知夏。”
陆清淮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黄永辉进去了,赔偿款到了,渠道拿下了,连老师都进了立法组。”
他走近两步,似乎想从妻子身上寻找一点熟悉的温度。
“咱们……是不是可以歇歇了?”
这几个月,他像是坐在过山车上。
看着枕边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一个港商巨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累了。
也怕了。
他想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安生日子,挺好的。”陆清淮低声补充了一句。
姜知夏正在给葡萄藤浇水。
水瓢里的水倾泻而下,渗进干渴的土壤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动作没停。
“清淮,你觉得这棵葡萄树,今年能结果吗?”
陆清淮一愣,下意识回答:“苗太小了,得养个两三年吧。”
“是啊,得养。”
姜知夏放下水瓢,转过身。
她没笑。
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黄永辉只是个开始,川棉厂也只是个跳板。”
她走到陆清淮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动作温柔,话语却像重锤。
“在这个市场上,如果你不想当猎物,就只能当猎人。”
“安生?”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视线越过陆清淮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北京天空。
那里,时代的风暴正在积聚。
无数的机会,无数的财富,正等待着有胆量的人去收割。
“陆清淮,棋盘才刚刚铺开。”
“哪怕我想停,这个时代,也不会让我停下来的。”
陆清淮看着妻子的侧脸。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
他娶回家的,不是一朵解语花。
而是一头蛰伏的龙。
而这头龙,刚刚尝到了血腥味。
姜知夏转身回屋,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收拾一下,明天去深圳。”
陆清淮僵在原地。
“去深圳干什么?”
“买股票。”
姜知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冷硬。
“在这个国家把股市大门彻底关上之前,再去抢最后一张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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