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葡萄藤刚浇过水,叶片在初夏的风里舒展,绿得发亮。
陆清淮还沉浸在妻子刚才那番“去深圳抢钱”的豪言壮语里。
他看着姜知夏。
这个女人坐在石凳上,手指摩挲着那个粗瓷茶杯,神情却像是在把玩一枚决定生死的印章。
“清淮,你知道为什么有了‘熊猫案’的胜利,我还要急着建那个法律顾问处吗?”
姜知夏没有继续谈股票,话题转得生硬且冰冷。
陆清淮迟疑了一下:“为了……正规化?为了以后好谈生意?”
“不。”
姜知夏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因为钱太烫手。”
她抬眼,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狂飙年代,财富积累的速度会快到让你害怕。没有权力的加持,没有法律的外衣,我们手里的钱,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
“我们是猎人,但如果没有那层保护色,转眼就会变成别人盘子里的肉。”
陆清淮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所谓的法律咨询处,不仅仅是生意。
那是战壕。
是碉堡。
是姜知夏为他们未来的万亿帝国,提前挖好的防空洞。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像是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粗暴地撕裂了胡同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凄厉的女声炸开,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老王没犯法!没犯法啊!”
陆清淮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石桌,生疼。
隔壁,是老王家。
那个总是笑眯眯递烟给他的王建国,那个会在周末把录音机声音开大、陶醉地哼着《甜蜜蜜》的老实工人。
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孩子的哭嚎声,瞬间混成一团浑浊的泥潭。
“老实点!别动!”
“带走!”
陆清淮下意识就要往院门口冲,一只手却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姜知夏的手劲大得惊人。
“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冷静得近乎冷酷。
陆清淮回头,看到妻子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默然。
透过院门的门缝。
陆清淮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架着王建国。
王建国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虽然还没写字,但那沉甸甸的重量已经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平日里最爱惜的那件的确良衬衫,此刻被撕扯开,扣子崩了一地。
那个平时体面的小组长,此刻满脸惨白,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流氓罪!这是流氓罪!”
领头的人对着围观的邻居大声喝道,唾沫星子横飞。
“聚众淫乱,跳贴面舞,听敌台靡靡之音!这就是腐蚀社会主义墙角的蛀虫!必须严惩!必须从重!”
流氓罪。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死死钉在王建国的脑门上。
王家媳妇披头散发地扑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哭声从高亢转为绝望的呜咽。
七岁的儿子光着脚站在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吓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打嗝。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
平日里那些热情的邻居,此刻都缩在自家门后,或是远远地站着。
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恐惧。
那是对不可抗力的、绝对权力的本能恐惧。
直到警车呼啸而去,卷起一地尘土,那股压抑的低气压依然盘旋在胡同上空,久久不散。
陆清淮僵硬地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知夏……”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老王他……不就是上周过生日,叫几个工友在家里跳了个舞吗?连灯都没关……怎么就成了流氓罪?”
他不理解。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他在图纸上构建的严密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因为风向变了。”
姜知夏走过来,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动作温柔,语气却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上面下了文件,‘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八三年,注定是血色的一年。”
她看着丈夫惊魂未定的眼睛。
“清淮,你记住。在这个特殊的节点,抓人不需要证据链闭环,只需要一个‘典型’。老王运气不好,他撞到了枪口上。”
“那……他会怎么样?”
“流氓罪,可大可小。”姜知夏淡淡道,“轻则劳改几年,重则……”
她抬起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手势。
“吃花生米。”
陆清淮瞳孔骤缩。
死刑?
就因为跳个舞?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看着姜知夏,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预言家。
“这不公平。”陆清淮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不合法!”
“法?”
姜知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现在的法,就是那份红头文件。现在的理,就是那把枪。”
夜深了。
隔壁王家媳妇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割着陆清淮的神经。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建国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光着脚的孩子。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搞技术的。
他骨子里有种文人的执拗和天真。
“知夏。”
黑暗中,陆清淮终于忍不住开口。
“睡吧。”身边的女人呼吸平稳。
“我睡不着。”陆清淮坐起身,黑暗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佝偻,“我们……我们刚刚才打赢了熊猫案,我们懂法,你也说了,我们要做法理的维护者……”
“你想救他?”
姜知夏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清醒得根本不像刚睡醒。
“……是。”陆清淮承认了,“如果不救,我这心里……过不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陆清淮以为妻子会拒绝,会骂他妇人之仁,会嘲笑他看不清形势。
“那就救。”
姜知夏翻身坐起,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她披散着长发,眼神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兴奋。
陆清淮愣住了:“你……你答应了?但这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
姜知夏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陆清淮,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的良心才救他?”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那个法律顾问处,那个所谓的‘刀鞘’,如果只接不痛不痒的民事纠纷,那它永远只是一张废纸。”
“只有在最极端的风暴里,从绞肉机下面把人抢回来,这把‘鞘’,才算真正立住了。”
“老王这颗脑袋,就是我们给这北京城权贵圈子递交的……”
姜知夏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投名状。”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磨刀。
“既然要去深圳抢钱,那在走之前,先把后院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陆清淮看着妻子的背影。
那一刻,他不再觉得恐惧。
他只觉得热血沸腾。
在这个荒诞而残酷的夜晚,他的妻子,准备向那个庞大的、不可一世的时代巨兽,亮出她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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