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惨白。
胡同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哑叫。
陆清淮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睡。
书桌上的台灯灯丝通红,姜知夏坐在那儿,手边堆着两本翻卷了边的书。
一本是79年版的《刑法》,一本是《刑事诉讼法》。
“醒了?”
姜知夏没回头,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指甲在“第一百六十条”上划出一道深痕。
“来看看这个。”
陆清淮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足以让此时所有中国人胆寒的罪名上——流氓罪。
底下是一行小字:*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
“其他。”
陆清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声音发紧:“这是一个口袋。”
“对,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口袋。”姜知夏合上书,眼神冷冽,“在这个特殊的年份,解释权不在法律条文里,在办案人的嘴皮子上。他们说跳舞是流氓活动,那就是流氓活动。”
陆清淮看着妻子:“那怎么救?”
“不能辩护‘没罪’,那是找死。”姜知夏把钢笔塞进陆清淮手里,笔杆冰凉,“要攻‘程序’,攻‘证据链’。清淮,把你修精密仪器的本事拿出来。”
“修仪器?”
“哪怕是一台报废的机器,也是由零件组成的。案子也一样。”姜知夏盯着他的眼睛,“只要是人办的案子,就一定有缝隙。我要你把这个案子拆碎了,找到那根接错的线。”
陆清淮握着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搞技术,他是一把好手。但把这种逻辑用来解构公权力定下的铁案,这是第一次。
院门突然被砸响。
急促,惊惶。
门一开,寒风裹着一道人影扑了进来。
王嫂头发蓬乱,眼皮肿得透亮,一见到陆清淮,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陆工!姜老师!救命啊!”
后面跟着一脸愁容的程敬文教授。
陆清淮一把架住王嫂的胳膊,将人硬生生托了起来。
“进屋说。”
屋内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王嫂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
几张大团结,一把零碎的毛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全国粮票。
那是这个家庭最后的血肉。
“我就这么多……我都给你们……”王嫂哭得几乎抽搐,“他们说老王是主犯,要枪毙……他就是过个生日啊!就在自家屋里跳个舞,怎么就成流氓了?”
陆清淮没看那些钱。
他脑子里飞快旋转的,是刚才那本《刑法》上的每一个字,是姜知夏说的“拆解”。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王嫂对面。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吞的胡同邻居,他像是在实验室里面对一台故障的离心机,眼神变得极度专注、冷漠。
“嫂子,哭没用。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必须想清楚了回答,一个字都不能错。”
陆清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奇异的金属质感,瞬间截断了王嫂的哭声。
王嫂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第一,”陆清淮竖起一根手指,“昨天抓人,他们出示搜查证和拘留证了吗?”
王嫂茫然摇头:“没……踹门就进,进来就锁人。”
“好。程序违法。”陆清淮语速极快,“第二,现场那台录音机是谁的?磁带是谁提供的?”
“录音机是小刘带来的,磁带……磁带好像是小张从他表哥那借的。”
陆清淮眼中精光一闪:“老王只是提供了场地?”
“对!就在咱家那间南屋!”
“第三。”陆清淮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王嫂,“除了老王,其他人被定性为什么?放回来了吗?”
“都放了……就扣了老王一个。说他是头儿,是……组织者。”
陆清淮靠回椅背,转头看向姜知夏。
四目相对。
不需要语言,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达成了共识。
这案子,全是窟窿。
抓大放小,为了凑“典型”指标,强行把提供场地的定为“首恶”,把提供作案工具(录音机、磁带)的从犯放走。
逻辑不通,证据链断裂。
这就是突破口。
“程老。”陆清淮突然开口。
程敬文一怔:“哎?”
“麻烦您做个见证。”陆清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旋开钢笔帽。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快,字迹锋利如刀。
**委托书**
*委托人:张秀兰(王建国之妻)*
*受托人:陆清淮*
*事项:关于王建国涉嫌流氓罪一案,全权委托陆清淮担任法律顾问,代理申诉、控告及相关法律事务……*
这不仅是一份委托书。
这是向那个荒谬时代递出的一封战书。
陆清淮把纸推到王嫂面前,又把印泥盒重重顿在桌上。
“按手印。”
王嫂看着那张纸,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毫不犹豫地把大拇指按进红色的印泥里,死死摁在纸上。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泪。
“陆工,这……这就行了?”王嫂颤声问。
陆清淮收起委托书,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刺破了云层,照在窗台上那本红色的《刑法》上。
“只要他在里面没乱说话,这案子,我能把这层皮给它扒下来。”
陆清淮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姜知夏,原本儒雅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让人心惊的匪气。
“知夏,我去趟派出所。”
“去干什么?”
陆清淮拍了拍胸口那份滚烫的委托书。
“去要人。顺便教教他们,什么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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