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按下的那个红指印,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送走王嫂,院子里静了下来。
陆清淮捏着那份委托书,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没有发抖,也没有冒汗。
相反,他的眼神沉静得可怕,就像盯着显微镜下正在裂变的细胞。
“知夏。”
陆清淮把委托书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分头动吧。你去派出所摸底,那是明面上的虚晃一枪。”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去撬开那个徒弟的嘴。既然是假案,就一定有裂缝。”
姜知夏原本准备好的安慰话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个温吞的陆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冷酷的主刀医生。
“录音机带着。”
姜知夏递过那个黑色的布袋。
陆清淮接过,熟练地检查电池、磁带,按下播放键试听,然后倒带。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生涩。
他是搞技术的。
在他眼里,这台机器不是什么烫手的烙铁,而是战场上的枪。
“放心。”
陆清淮将布袋系在腰间,调整了一下衬衫下摆,遮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说过的话,这就都会记得。”
……
半小时后,大杂院。
陆清淮推着自行车,站在刘伟家门口。
院里有个中年妇女在搓衣服,满手泡沫。
“找谁?”妇女眼皮都没抬。
“刘伟。”
“不在,上班去了。”妇女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挡了好几拨人。
陆清淮没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十块钱,那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他走过去,把钱轻轻压在搓衣板的一角。
“我是王建国的朋友。王师傅进去了,怕徒弟受牵连,托我来看看。”
陆清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妇女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看看钱,又看看陆清淮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张大团结的诱惑。
她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抓起钱塞进兜里。
“屋里挺尸呢。吓破胆了,进去别大声嚷嚷。”
陆清淮点点头,转身推门。
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几天没洗澡的酸臭。
床边坐着个人影。
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刘伟。
才一天不见,这小伙子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你是谁?!”刘伟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惊恐。
陆清淮反手关上门。
插销落下。
咔哒一声轻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陆清淮没急着说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在刘伟对面坐下。
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轻轻拨动。
磁带开始转动。
“我是陆清淮,你师傅的邻居。”
陆清淮看着刘伟的眼睛,“听说,你指证你师傅搞‘贴面舞’,还聚众淫乱?”
“我没有!不是我……”
刘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崩溃大喊。
“嘘。”
陆清淮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喊什么?怕外面听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刘伟的嚎叫压了回去。
刘伟剧烈地喘息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逼我的……他们说那是流氓罪,要枪毙的……我不签,我就得进去陪绑……”
“所以你就把你师傅卖了?”
陆清淮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刘伟抱着头,手指死死抓着头发。
“别哭。”
陆清淮身体前倾,这种姿态让他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我现在问你几个技术性问题,你最好想清楚了回答。这关系到你是坐牢,还是回家。”
听到“坐牢”两个字,刘伟猛地抬起头。
“第一,跳舞的时候,有人贴面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刘伟急切地辩解,“就是……就是赵小红没站稳,撞了师傅一下,马上就分开了!大家都看见了!”
“撞了一下。”陆清淮重复道,“那是意外,不是贴面。”
“第二,那份保证书,是你自己写的吗?”
刘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说话。”陆清淮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刘伟崩溃了,“是他们写好的!印好的纸!逼着我们抄一遍,然后按手印!上面写的都是瞎编的!说师傅摸人家……根本没有的事!”
陆清淮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果然。
诱供,骗供,甚至直接伪造口供。
为了凑指标,这帮人已经连脸都不要了。
“除了你,还有谁签了?”
“都签了……小张、大刘……我们五个都签了。”
刘伟绝望地闭上眼,“陆工,我们不是人,我们害了师傅……可我们真的怕啊……”
陆清淮靠回椅背。
证据链闭环了。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彻底击碎刘伟的心理防线,让他从一个“从犯”变成一把“尖刀”。
“刘伟。”
陆清淮突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罪吗?”
刘伟愣住了。
“根据刑法,意图陷害他人,伪造证据,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陆清淮随口背出法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伟心上。
“派出所的人告诉你,签了字就能回家,是吗?”
刘伟呆呆地点头。
陆清淮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他们骗你的。”
“等这个案子定性成‘流氓团伙’,你师傅是主犯,要吃枪子儿。你们这几个签字画押的,就是铁板钉钉的团伙成员。”
“流氓团伙成员,哪怕是从犯,起步也是五年。”
“你以为签了字是保命符?”
陆清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刘伟。
“那是你的催命符。”
轰!
刘伟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陆清淮的大腿。
“陆工!救我!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还没娶媳妇啊!”
陆清淮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种软骨头,不值得同情。
但很有用。
“想活命?”
陆清淮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那个黑色的录音机,正在无声地转动着。
他按下停止键,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然后,倒带,播放。
滋滋的电流声后,刘伟刚才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是他们写好的!印好的纸!逼着我们抄一遍……”
刘伟僵住了,惊恐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这……这是……”
“这是你的生路,也是你的死路。”
陆清淮把录音机放回口袋,重新换上一盘空白磁带。
再次按下录音键。
他坐回椅子上,神色冷峻。
“现在,把你刚才说的,关于他们怎么逼你、怎么让你抄写假口供的过程,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许漏,给我再说一遍。”
“说错一个字,这盘带子明天就会出现在检察院。”
“你是想做陷害师傅的流氓犯,还是想做揭发冤案的污点证人。”
陆清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选吧。”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磁带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那是命运倒计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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