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筒子楼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陆清淮趴在床沿,半个身子探进床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那是他的命根子。
“哗啦。”
铁盖揭开,一股陈旧纸币特有的霉味飘了出来。
陆清淮盘腿坐在席子上,把那一沓沓甚至还没熨平的毛票、分币,还有几张珍贵的大团结,小心翼翼地铺在床单上。
他数得很慢,指尖在每一张纸币上停留的时间都很长。
一遍,两遍,三遍。
“八十七块五毛六。”
陆清淮抬起头,手里攥着那把零钱,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知夏,再攒四个月……不,三个月就够了。我托老张从广州带那个示波器,有了它,我晚上就能接私活修电视。”
他把钱重新装回盒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把婴儿放回摇篮。
“修一台电视能挣两块钱呢。”
两块钱。
姜知夏看着那个铁皮盒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两人加起来工资七十多,扣掉人情往来、柴米油盐,一个月能存下的极限是二十块。
在1982年的上海,这点钱能干什么?
想要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抢占先机,靠攒死工资,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更别提还要查清陆父当年的冤案。
那需要钱,更需要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社会地位。
必须换个活法。
……
次日清晨,弄堂口。
姜知夏正准备出门碰碰运气,一辆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叮铃铃”地停在了楼下。
“姜知夏!挂号信!”
邮递员的大嗓门引得几个邻居探头张望。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鲜红的宋体字——《解放日报》社。
姜知夏拆信的手指很稳。
信封里滑出一张薄薄的绿色单据。
汇款单。
金额:拾元整。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的年代,这十块钱,抵得上陆清淮在车间里流半个月的汗。
姜知夏捏着汇款单,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理。
她笑了。
这一刻,她找到了撬动这个时代的支点。
上辈子在红圈所里没日没夜写的那些案情分析、法律文书,在这个法律意识刚刚萌芽、信息极度匮乏的年代,就是降维打击的大杀器。
既然不能直接当律师,那就做这个时代的“法律启蒙者”。
姜知夏没有丝毫犹豫,把汇款单往兜里一揣,转身走向公交站。
目标:上海市图书馆。
既然要写,就不能只写豆腐块。
她要搞一个专栏,做一个系列,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个人品牌。
图书馆阅览室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姜知夏面前摊开了近半年的《解放日报》、《文汇报》和《新民晚报》。
她翻阅的速度极快,只看标题和政策版块。
“个体经营”、“待业青年”、“便民服务点”……
这些关键词出现的频率,在最近两个月呈指数级上升。
风口已经来了。
第一批敢吃螃蟹的人已经下海,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合同纠纷、债务死账、劳务扯皮。
这就是她的切入点。
“知夏?”
一道压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姜知夏侧头,陆清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他手里捧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无线电技术》,那是馆藏书,不外借。
“你怎么来了?”
“厂里图纸太老,这书上有苏联最新的电路图。”陆清淮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符号。
他瞥了一眼姜知夏面前的报纸,神色紧绷:“你……又要写检举信?”
昨天那一脚踹门的余威尚在,他真怕这媳妇又去惹什么大人物。
“想什么呢。”
姜知夏把那张十块钱的汇款单轻轻拍在他手背上。
“这是‘润笔费’。”
陆清淮低头。
看清数字的那一瞬间,他瞳孔猛地收缩。
十块?
写几个字,就十块?
他修五台电视机,还要搭进去几个晚上的时间,还要吸一肚子焊锡烟……
“放心,这次不告人。”
姜知夏凑近他,指尖点了点报纸上“个体户”三个字。
“这次,我教人怎么不被人告。”
……
从图书馆出来,姜知夏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弄堂口那家生意最火爆的阳春面馆坐了半小时。
不是为了吃面,而是为了听。
老板娘是个大嗓门,一边捞面一边骂供货商缺斤短两,骂小工手脚不干净,骂隔壁眼红举报。
姜知夏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带着烟火气、混着葱花味的抱怨,就是最鲜活的素材。
回到家,天色刚擦黑。
姜知夏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根本不需要构思。
前世经手过的几千个经济纠纷案,稍微改头换面,就是这个时代最惊心动魄的商业故事。
主角就叫“王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