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眉头紧锁,视线在那份《法律意见书》和陆清淮那张平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在法制科干了近二十年,自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这年轻人,更硬。
“吴科长。”陆清淮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手里的录音机轻轻晃了晃,黑色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这机器里,录下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比如,那几位‘证人’是如何在某种压力下,照着模板抄写保证书的对话。”
吴刚推车的手僵在半空。
录音。
这年头,录音机是稀罕物,更是大杀器。
一旦这东西流出去,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流氓案,而是办案人员的渎职,是制造伪证。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吴刚压低了嗓音,那股子老公安的威压扑面而来。
陆清淮半步没退。
他直视着吴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天气:“我在帮分局排雷。严打是国策,但‘实事求是’是党性。吴科长,您也不想经手的案子,将来变成教科书里的反面教材吧?”
死一般的寂静。
分局门口人来人往,却仿佛与这两人隔绝开来。
吴刚盯着陆清淮看了足足十秒。
最后,他松开了紧握车把的手,一把抓过那份文件,塞进公文包。
“东西我看。但别指望我会徇私。”
扔下这句话,吴刚跨上二八大杠,用力蹬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陆清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拐角,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
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
赌赢了。
……
夜深人静。
吴刚家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那份《法律意见书》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是一个满是烟蒂的烟灰缸。
起初,吴刚是带着挑刺的心态去读的。
他想找出这年轻人的漏洞,想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可越看,他夹烟的手指抖得越厉害。
这哪里是家属申诉材料?
这分明是一份无懈可击的判决书预演!
从“流氓罪”的口袋罪属性辨析,到“公共场所”与“私人空间”的法理界定,再到证据链闭环的逻辑推演……
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了案卷中那些模糊不清的脓包。
尤其是关于“疑罪从无”的论述,让吴刚这个老法制看出一身冷汗。
这种法理高度,别说分局,就是市局、甚至政法大学的教授,也未必能写得如此透彻。
高手。
绝对的高手。
吴刚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那个陆清淮背后,站着一尊大佛。
既有雷霆手段(录音机),又有菩萨心肠(法律意见书给台阶)。
这一软一硬,把分局的脉搏扣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吴刚顶着黑眼圈,直接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大门。
……
两日后,后海胡同。
王嫂正蹲在院里搓衣服,肥皂泡打了一盆。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走进院子时,她手一抖,肥皂“啪”地掉进了泥水里。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这几天胡同里都在传,说老王这次正好撞枪口上,为了凑指标,肯定要吃花生米。
“王建国家属?”
“是……我是……”王嫂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
年长的民警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小院,语气出奇地温和:“收拾一下,带两件干净衣服,去分局接人。”
王嫂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经查实,王建国同志的问题属于治安范畴,不构成刑事犯罪。批评教育结束,可以回家了。”
不构成犯罪。
回家。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砸在王嫂心口,砸碎了她几日来的绝望。
“哇”的一声,这个泼辣的女人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南锣鼓巷片区。
“听说了吗?老王放出来了!”
“扯淡吧?严打期间进了局子还能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真出来了!我亲眼看见坐吉普车回来的,毫发无伤!”
邻居们炸了锅。
在这个谈“打”色变的节骨眼上,能把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全须全尾地捞出来,这是什么通天的手段?
一双双眼睛,带着敬畏、探究和不可思议,偷偷瞄向了院子角落那间最安静的屋子。
那是陆清淮和姜知夏的家。
谁都清楚,王家没这个本事。
能办成这事的,只有那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年轻夫妻。
中午,王建国跨进院门。
瘦了,胡子拉碴,但眼睛贼亮。
看到站在屋檐下的陆清淮,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瞬间红得像兔子。
他几步冲过去,膝盖一弯就要跪。
陆清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架住了。
“王哥,这是折煞我。”
“陆工……陆兄弟!”王建国声音哽咽,手哆嗦着,“大恩不言谢。以后我就一句话,这条命,归你了。”
姜知夏站在陆清淮身后,手里拿着本书,淡淡一笑:“言重了。法治社会,讲的是理。回来就好,嫂子把饺子都包好了。”
云淡风轻。
仿佛他们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在分局局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局长翻看着那份被吴刚带回来的《法律意见书》,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查清楚了吗?”
“查了。”吴刚立正汇报,“陆清淮,川省棉纺厂工程师。妻子姜知夏,原中学语文老师,待业。社会关系清白,没有高层背景。”
“没有背景?”局长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没有背景能写出这种东西?这水平,比市局法制处的专家还要老辣。”
他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看来,咱们辖区里,卧虎藏龙啊。”
“局长,那要不要……”吴刚试探着问。
“不用。”局长摆了摆手,“人才难得。只要他们不违法乱纪,这种懂法、懂技术、又有手段的人,我们要保护。但也要……关注。”
局长回过头,眼神变得深邃。
“尤其是那个姜知夏。”
“陆清淮冲锋陷阵,逻辑缜密;但他身后这个女人,能在这种局势下精准把控分寸,既救了人,又没让我们下不来台。”
“这才是真正的帅才。”
吴刚心头一跳,重重点头:“明白。”
走出办公室,吴刚看着走廊尽头的阳光,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是温婉笑着的年轻女人形象。
谁能想到,那副柔弱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
这北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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