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案子一结,南锣鼓巷的风向变了。
以前邻居看陆家这对小夫妻,眼神里是客气带着疏离。
现在?全是敬畏。
那可是把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给拽回来的手段。
早起倒尿盆,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张大妈隔着三米远就堆起一脸褶子笑,甚至恨不得弯腰给陆清淮把路扫干净。
卖菜时,摊主二话不说往姜知夏篮子里多塞两根带着泥的大葱。
这世道,谁还没个怕事的时候?
陆家这两口子,现在就是胡同里的“护身符”。
陆清淮对此很不适应,觉得自己像只被围观的猴子。
姜知夏却很坦然,她正拿着剪刀修剪葡萄藤,咔嚓一声,枯枝落地。
“因为他们怕。”
她没抬头,声音清淡。
“普通人在这个年头太脆弱了,稍不留神就被时代的大浪拍死。他们怕自己也成下一个王建国。”
姜知夏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清淮,既然势造起来了,那就开张吧。”
第二天。
一块长方形的木牌,挂上了陆家临街倒座房的门楣。
深红底漆,宋体烫金,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扎眼得很:
**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
陆清淮踩着凳子挂牌时,手心微微出汗。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小夫妻,而是正式向这个混沌的世道,亮出了獠牙。
屋内不到十平米。
一张旧书桌,两把圈椅,角落里摆着用来待客的旧沙发。
简陋,但这就够了。
前两天,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法律咨询?那是干啥的?”
“就是古代的状师!帮人打官司的!”
议论声大,进门的人无。
陆清淮有些坐不住,手里的一本书翻了半小时没翻一页。
“是不是步子迈太大了?大家还是不信咱们。”
姜知夏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神色不动。
“钓鱼得有耐心。王建国的案子是饵,现在,鱼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穿着高跟皮鞋的脚迈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大热天,她穿着长袖的确良连衣裙,领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手里拎着的那个小羊皮包,在这个灰扑扑的胡同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在门口踌躇,鞋跟在青石板上磨蹭了几下,终于还是走了进来。
“这儿……能帮人平事吗?”
声音发抖,带着一股子强撑的镇定。
姜知夏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您是第一位,茶水免费。”
陆清淮起身倒茶。
女人坐下时,动作很僵硬,似乎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会牵扯到痛处。
她捧着热茶杯,热气熏在脸上,防线似乎松动了一些。
“我叫白兰。红星机械厂的会计。”
她低着头,不敢看姜知夏的眼睛。
“我想离婚。听厂里人说,你们连严打的案子都能翻过来,我想求你们……帮我离了这个婚。”
“理由?”姜知夏言简意赅。
白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一样。
“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我男人叫赵建军,红星厂主管后勤的副厂长。”
陆清淮眉头一跳。
这可是个实权人物。
白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哭腔:
“他在外面有人了。新分来的大学生,年轻,漂亮,会写诗……”
“我去找过他,他就打我。”
白兰突然放下杯子,颤抖着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把袖子撸了上去。
陆清淮倒吸一口凉气。
那条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新伤叠旧伤,触目惊心。
“这还是轻的……”白兰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上个月,他一脚踹断了我一根肋骨。我去妇联,去厂委,他们都劝我忍。”
“他们说,他是副厂长,男人嘛,逢场作戏难免的。我要是为了孩子好,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冲刷着精心涂抹的脂粉。
“他威胁我,如果我敢闹,就让我一分钱拿不到滚蛋,连儿子都不让我见。他说法院有人,我想告赢他,做梦!”
“姜老师,陆工,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什么都不要,钱、房子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带着儿子离开那个魔窟!求求你们……”
她说着就要往下滑,想跪下。
陆清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这种人渣,听得他拳头硬了。
姜知夏却没动。
她坐在桌后,目光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将白兰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羊皮包是海市最时髦的款,脚上的皮鞋至少三十块一双,手腕上那块梅花表,没个一百五下不来。
一个会计的工资,供不起这一身行头。
等白兰哭声渐小,姜知夏才缓缓开口。
“白女士,你说你什么都不要?”
白兰愣住,点了点头:“只要能离婚,能要回孩子……”
“愚蠢。”
姜知夏冷冷吐出两个字。
白兰僵在原地,似乎没听清。
姜知夏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白兰面前。
“赵建军是副厂长,一个月工资加津贴,撑死了一百二。你这一身行头,顶他半年工资。他在外面养大学生,花销更是不菲。”
姜知夏俯下身,直视白兰惊慌的瞳孔。
“你是会计。红星厂这两年基建项目多,账面上的猫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的钱,哪来的?”
白兰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不敢问……”
“你当然知道。”
姜知夏语气笃定,“你不敢说,是因为你也怕。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屋内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哒、哒”的声响。
良久,姜知夏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白兰,你搞错了一件事。”
“在这个年代,对付这种男人,道德谴责是没用的。你要手里有刀。”
“你想‘净身出户’换个平安?做梦。等他玩腻了那个大学生,或者那女人想上位,你的儿子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你没钱没权,拿什么护着孩子?”
白兰浑身一震,眼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疯狂的恨意取代。
“那……我该怎么办?”
姜知夏直起身,双手抱胸,身上那股温婉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霸气。
“既然他是个人渣,那就别把他当人。”
“我要你回去,搜集他所有的假账凭证、受贿记录。至于他在外面乱搞的证据,那是配菜。”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砸在白兰耳边:
“这单生意,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别再说‘什么都不要’这种窝囊话。”
她盯着白兰,一字一顿: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把牢底坐穿。”
“而属于你的,房子、票子、孩子的抚养权,我不仅要帮你拿回来,还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一仗,我要让他赵建军,净身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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