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上午十点。
红星机械厂,副厂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积尘的玻璃窗,斜照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赵建军半躺在真皮椅里,手里端着印有“先进个人”的搪瓷缸。
茶香袅袅。
他心情极好。
那个女大学生的皮肤很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至于家里那个黄脸婆?
赵建军嘴角撇出一丝冷笑。
那个女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只要捏住儿子这张牌,她就只能当一辈子的哑巴,做一辈子的免费保姆。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味。
“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秘书,而是一个生面孔。
灰色中山装,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陆清淮。
他反手关门,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
在这个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突兀。
赵建军眉头皱起,官威瞬间摆了出来。
“你是哪个车间的?谁让你进来的?”
陆清淮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赵副厂长,初次见面。”
陆清淮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推了过去。
“我是白兰女士的委托人,全权负责她与您的离婚事宜。”
赵建军愣了一秒。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白兰?委托人?”
他身子前倾,满脸横肉都在抖动,那是被逗笑的。
“她脑子坏掉了吧?找个毛头小子来跟我谈?你也配?”
赵建军抓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根烟,指着门口。
“滚出去。告诉那个疯婆子,想离婚可以,净身出户,儿子归我。不然,我就让她在厂区大院里待不下去!”
烟雾喷了陆清淮一脸。
陆清淮面无表情。
他没有挥手驱散烟雾,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建军,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他从包里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本暗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
边角已经磨损发白。
“啪。”
笔记本被甩在赵建军面前。
“赵厂长,谈条件之前,建议您先看看账本。”
赵建军夹烟的手指一顿。
这本子……眼熟。
他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字迹。
熟悉的日期。
还有那一个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三月五日,经手钢材两吨,转卖东郊废品站,回扣三百元……”
“五月十二日,虚报设备维修费,入账五百元……”
火星烧到了手指。
赵建军浑然不觉。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脸色瞬间灰败,原本的红光满面像是被抽水机抽干了。
“这……这是伪造的!污蔑!这是那个贱人编的!”
他想撕,手却在抖。
“别急。”
陆清淮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他又把手伸进了公文包。
这一次,是两张照片。
黑白的。
带着显影液特有的酸涩味。
第一张,推过去。
漆黑的楼道,猥琐的罗圈腿背影。
第二张,推过去。
镁光灯下的惊恐正脸,以及背后那扇属于女职工宿舍的门。
赵建军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像是一台生锈的风箱。
证据链。
闭环了。
陆清淮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语气温和:
“贪污公款,数额巨大,按七九年刑法,够得上一颗子弹。”
“生活作风腐化,乱搞男女关系,这一条,够把你批斗到身败名裂。”
“赵厂长,这两样加起来,您觉得这副厂长的椅子,还坐得住吗?”
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走着。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赵建军的棺材板上。
赵建军瘫软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黏腻,冰冷。
他完了。
彻底完了。
只要这些东西流出去,别说副厂长,他连人都做不成。
这哪里是谈判。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你……你想怎么样?”
赵建军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
“很简单。”
陆清淮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协议,压在照片上。
“签字。”
赵建军颤抖着拿起协议。
扫了一眼,血压差点爆表。
房子归女方。
存款归女方。
自行车、彩电归女方。
还要一次性支付抚养费两千,精神赔偿一千。
这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负债出户!
“我不签!这是抢劫!我要报警!”
赵建军把协议狠狠摔在桌上,眼珠充血。
陆清淮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照片,作势要起身。
“好啊。那我们就去公安局聊。正好,我也想问问警察同志,贪污两千块,是不是真的会吃花生米。”
说完,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决绝。
一步。
两步。
手搭上了门把手。
“回来!!!”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赵建军崩溃了。
他不敢赌。
钱没了可以再捞。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签……我签……”
赵建军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显得滑稽又可怜。
他哆嗦着拧开钢笔。
笔尖划破了纸张。
“赵建军”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几条死蚯蚓。
陆清淮拿回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
收好。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
他当着赵建军的面,点燃了那两张照片,扔进了烟灰缸。
接着是那本笔记。
火焰升腾。
黑烟在办公室里弥漫。
赵建军死死盯着那团火,眼神复杂。
有心痛,有怨毒,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底片我销毁了。”
陆清淮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张,淡淡道。
“但只要我想,随时能拍到新的。赵厂长,做人,要懂规矩。”
这句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也是最后的恐吓。
赵建军这种人,已经被吓破了胆,这辈子都不敢再赌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陆清淮转身。
拉开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也吹散了赵建军最后的尊严。
走出办公楼。
冬日的阳光刺眼而明亮。
陆清淮眯了眯眼。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沉甸甸的协议书。
两千块。
在这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姜知夏那个女人,向这个旧时代宣战的第一枪。
而他,是那个扣动扳机的人。
陆清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种感觉。
真他妈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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