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淮走出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冬日的日头惨白,挂在树梢上,没什么温度。
他紧了紧夹在腋下的公文包。
那里面不是几张纸,是沉甸甸的三千块钱,是赵建军那个副厂长的半条命。
两千块抚养费,一千块精神损失费。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头,这笔钱能把南锣鼓巷里任何一家人的脊梁骨压弯,也能把任何一个烂泥坑里的人拉上云端。
陆清淮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兴奋。
过去二十年,他在车间里和图纸死磕,赚的是辛苦钱,流的是血汗。
今天不一样。
几张照片,一本假账,几句攻心的话。
动动嘴皮子,就能从老虎嘴里把肉硬生生抠出来。
这种掌控局势、拿捏人性的滋味,比他在车间里攻克任何技术难题都要上头。
这就是姜知夏说的“博弈”。
真他妈带劲。
回到南锣鼓巷,几个老太太正缩在墙根底下嚼舌根,见他回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忌惮。
陆清淮没斜视,推门进院。
姜知夏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办妥了?”
语气平淡,像是问他酱油买没买回来。
陆清淮拉过小马扎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把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协议拍在桌上。
“全签了。一分没少。”
姜知夏这才放下书,拿起协议。
视线扫过落款处。
“赵建军”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笔画都在哆嗦,透着一股子绝望。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就知道,这种人,帽子比命贵。”
她把协议折好,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东西呢?”
“当面烧了。”陆清淮弹了弹烟灰,“我看他那个样,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看白兰一眼。”
“烧了好。”
姜知夏点头,眼神里透着股算计的精明:“留着是雷,烧了是威慑。他看不见底片,就会永远怀疑我们手里还有备份。这把悬在头顶的剑,才是最吓人的。”
陆清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紧接着又是滚烫的热流。
这一局,姜知夏算无遗策。
“走吧。”
姜知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去收账。”
白兰家在胡同西头。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白兰裹着破棉袄坐在床沿,眼皮肿得像桃子,整个人木愣愣的。
看见两人进来,她猛地弹起来,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陆清淮没废话,直接把协议递过去。
白兰颤着手接过来。
第一行,房子归女方。
第二行,孩子归女方。
第三行,一次性支付三千元……
白兰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三千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真的?”嗓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明天去街道办手续,钱货两讫。”姜知夏语气冷清。
“噗通!”
白兰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脖子般的呜咽。
那是劫后余生。
那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战栗。
陆清淮没去扶,静静地看着。
这一跪,他们受得起。
足足过了五分钟,白兰才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却第一次有了活人的光亮。
“姜老师,陆工,你们是菩萨……你们救了我们娘俩的命啊!”
“白大姐。”
姜知夏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白兰想要抓她裤脚的手。
“我们不是菩萨,我们是生意人。”
姜知夏的声音在冷清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既然是生意,就得谈谈价钱。”
白兰愣住了,慌乱地点头:“给!该给!您说个数,只要我有!”
姜知夏伸出两根手指。
白兰脸色一白,试探着问:“两……两百?”
两百块,顶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姜知夏摇头,目光平静得有些逼人。
“白大姐,我们帮你拿回的是房子、孩子,还有三千块巨款,更重要的是,帮你彻底切断了那个噩梦。”
她顿了顿,吐出一个数字。
“我们要两成。六百块。”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清淮眼皮一跳。
六百!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价!
白兰也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觉得贵?”
姜知夏没给白兰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这六百块,买的是你后半辈子的安稳,买的是你儿子不用再看那个畜生的脸色长大。你觉得,这笔买卖亏吗?”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砸在白兰心口。
她想起了赵建军喝醉后的皮带,想起了儿子躲在床底下的发抖,想起了那些想死又不敢死的夜晚。
如果不给这钱,这三千块她拿不到,婚离不掉,迟早会被打死。
这哪里是咨询费。
这是买命钱!
“不亏!”
白兰猛地咬牙,眼神变得狠厉决绝:“值!太值了!姜老师,钱一到手,我马上送过去!只要能摆脱那个畜生,别说六百,一千我都给!”
走出白兰家,巷子口有些黑。
陆清淮点了根烟,火星明灭。
“六百块……”他吐出一口烟圈,“知夏,这刀是不是宰得太狠了点?”
“狠?”
姜知夏走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很稳。
“清淮,你要记住。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胆识,我们冒的风险,必须有对应的价格。”
她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盯着陆清淮的眼睛。
“只有价格够高,别人才会敬畏我们手里的手段。廉价的善良,在这个世道,一文不值。”
陆清淮夹烟的手顿在半空。
“而且,”姜知夏目光下移,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有了钱,才能做更大的局。”
“明天去百货大楼。”
“给你置办一套像样的行头。”
陆清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服还能穿。”
“不行。”
姜知夏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不容置疑。
“以后你要见的,是厂长,是经理,甚至是市里的领导。”
“陆清淮,你得穿得像个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的人物,而不是个修机器的师傅。”
陆清淮怔住。
冷风吹过,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胜利只是个开始。
这六百块,不过是他们向这个旧时代,收的第一笔过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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