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是个聪明人。
或者说,是个被吓破了胆的聪明人。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就被塞进了门缝。
三千块,全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带着一股子油墨和陈旧的汗味。
随钱来的还有张纸条,字迹潦草,透着股不想再多说半个字的决绝:“钱货两清,死生不见。”
白兰捧着那堆钱,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没数,直接分出一摞,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一路小跑送到了陆家。
“姜老师,陆工。”
白兰把手帕放在斑驳的木桌上,声音发颤:“这是七百。多的一百,是给两位的茶水钱。要是没你们,别说钱,我这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姜知夏没推辞。
她当着白兰的面,沾着唾沫,一张张清点。
动作麻利,神色坦然。
这种坦然让白兰反而安了心。收了钱,就代表这事儿彻底翻篇了,陆家这尊大佛,以后还能护着她。
送走千恩万谢的白兰,姜知夏把那一厚沓钱在掌心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
陆清淮正在修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闻言抬头:“去哪?”
“王府井。”姜知夏把钱塞进布兜,眼神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扫了一圈,“去给你换层皮。”
八三年的王府井百货大楼,是这座城市的血管枢纽。
人潮涌动,混合着雪花膏的甜腻、的确良布料的化工味,还有那股子勃勃生机的汗味。
姜知夏目不斜视,拽着陆清淮直奔二楼男装部。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眼皮耷拉着。
见两个穿着旧棉衣的人过来,瓜子皮都没吐,只用鼻孔出了口气:“不买别摸,摸脏了赔不起。”
陆清淮手刚伸出去一半,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姜知夏一把按住。
“那套深灰色的,拿下来。”
姜知夏指着挂在最高处、用透明塑料罩着的那套西装。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瓜子皮终于吐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那是上海来的‘培罗蒙’,纯毛料子,不单卖,一套二百八。同志,你看清楚标价牌了吗?”
言下之意,这价钱够你们一家子吃半年。
陆清淮脸皮薄,耳根子有些发热,低声对姜知夏说:“太贵了,没必要,我这身挺好……”
“拿下来。”
姜知夏声音不大,却冷。
她没看那售货员,只是盯着那套西装,像是盯着猎物。
售货员愣了一下。她在这柜台站了五年,见过穷酸的,见过摆阔的,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笃定。
鬼使神差地,售货员放下瓜子,拿起了撑衣杆。
西装上身。
陆清淮站在穿衣镜前,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子里那个男人,肩膀宽阔,腰背笔挺。深灰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将他身上那股子唯唯诺诺的书卷气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锋利。
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多年的刀,终于露出了刃口。
“裤子,皮鞋,领带。”
姜知夏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的眼睛:“陆清淮,把背挺直了。”
“这身衣服就是你的战袍。以后你要见的,是厂长,是局长,甚至是外商。你穿成什么样,他们就怎么给你定价。”
陆清淮看着镜子里的妻子,又看了看自己。
脊梁骨里像是被注入了一道电流。
他缓缓吸气,胸膛挺起,下巴微抬。
那一刻,那个修机器的技术员消失了。
“这……这也太精神了。”售货员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出了花,“同志,您这身板,简直就是为了这衣裳生的!”
“开票。”
姜知夏没接她的茬,直接从布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重重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啪!
声音清脆,震得柜台里的玻璃发颤。
几十张大团结散开,灰绿色的票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售货员的眼睛直了,手忙脚乱地开始点钱,连刚才吐在地上的瓜子皮都显得有些讽刺。
走出百货大楼时,陆清淮脚下踩着崭新的三接头皮鞋。
皮鞋底硬,踩在路面上“咯噔咯噔”作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日子的脸上。
回到胡同,正是晚饭点。
几个大爷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见这一对璧人走进来,眼珠子差点掉进碗里。
“嚯!这是哪位领导视察来了?”
“那是……陆家那小子?”
“我的乖乖,这身行头,得顶我一年工资吧?这是发横财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陆清淮本能地想要低头快走,但想起姜知夏的话,他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他停下,侧过头,对着几位邻居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然后,迈着沉稳的步子,推开了自家院门。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炸了锅般的惊叹。
姜知夏关上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第一笔“过路费”,买的不止是衣服,更是陆家的脸面。
然而,这脸面刚撑起来,麻烦就上门了。
下午三点。
陆清淮正坐在桌前整理卷宗,身上的西装还没舍得脱,袖口雪白,衬得他握笔的手格外修长。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缓,透着股子教养。
“请进。”
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很年轻,二十七八岁。
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的牛皮公文包上,印着一串烫金的英文字母。
这人往这灰扑扑的小屋里一站,就像是彩色电视机里走出来的人物,显得周围的一切都寒酸了起来。
陆清淮站起身。
对方的目光在他那身崭新的西装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玩味。
“这里是‘知夏法律咨询’?”
声音温润,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播音员,尾音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
“我是。”陆清淮点头。
“李博文。”
年轻人伸出手,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硕士。”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却比那三千块钱分量更重。
陆清淮心头一跳。
哥伦比亚大学?美国?
他伸手握了握,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但只握了半掌,一触即分。
这是一种礼貌的疏离,也是一种无声的轻视。
李博文没等招呼,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法庭辩论。
“我刚回国,听圈子里的人提起个趣事。”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眼神。
“听说有个叫王建国的案子,死局。却被胡同里的一家个体户,用‘疑罪从无’的概念给盘活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清淮,直直地射向刚从里屋掀帘子出来的姜知夏。
“姜女士,我是个学法律的,特别好奇。”
李博文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在如今的司法环境下,能让公安和检察院同时松口,这本事……恐怕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吧?”
“或者说,”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二位是走了哪位通天人物的路子?”
这话不是请教。
这是在查底牌。
更是赤裸裸的——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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