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的出现,把这间灰扑扑的小屋子,硬生生衬出了几分由于阶级差异带来的窘迫感。
米色风衣,金丝眼镜,还有那个印着烫金英文的公文包。
陆清淮站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和之前的吴刚、赵建军都不一样。
赵建军是土皇帝,吴刚是老油条。
而李博文,是站在高处的审视者。
他像是拿着显微镜,在观察两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猴子。
“李先生过誉。”
姜知夏拎起暖水瓶。
水流冲进搪瓷缸子,热气腾起,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这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了那位哥伦比亚硕士面前。
和那身昂贵的风衣格格不入。
“我们没做什么,只是把事实讲清楚。办案的同志实事求是,自然会采纳。”
姜知夏把话封得很死。
滴水不漏。
李博文没动那杯水。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分局那份《法律意见书》的复印件。
动作优雅,带着股子长期优渥生活养出来的矜持。
“姜女士太谦虚。”
他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我看过这份东西。关于‘流氓罪’构成要件的拆解,尤其是‘疑罪从无’的运用,非常精彩。”
陆清淮眉心微跳。
这东西是内部文件,李博文能拿到,说明他在分局的关系很硬。
这不仅仅是夸奖,这是在亮肌肉。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陆清淮,最后定格在姜知夏脸上。
“在美国,‘排除合理怀疑’是常识。但在国内,尤其是在当下的严打环境里,你们敢提这个,并且还能让公安买账。”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懂法那么简单吧?二位是走了哪条通天路?”
这是查底牌。
也是在问:你们背后是谁?
陆清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记得姜知夏说过,当对手试图看穿你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让他看,但只让他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
“李先生在国外待久了。”
姜知夏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比李博文更放松。
“可能忘了国内什么样。”
“我们国家,讲究‘实事求是’。王建国没耍流氓是事实,证人撒谎是事实。我们只是把这两个事实摆出来。至于什么主义、什么原则,那是法学家在书房里研究的事。”
她笑了笑,语气平淡。
“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不懂那些。”
一记软棉花。
李博文准备了一肚子的法理辩论,关于程序正义,关于实体正义,关于西方法学理念的先进性。
结果对方根本不接招。
她把自己降到了尘埃里,用最朴素的逻辑,挡住了他高高在上的理论攻势。
这种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包上。
李博文愣了半秒,随即眼中的玩味更浓。
“实用主义。很有意思。”
他换了个姿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上的公文包。
“那我们聊聊红星机械厂的赵建军。听说,他最近家里很热闹?”
陆清淮眼神一凝。
王建国的案子半公开,赵建军的离婚案可是私密。
这人手伸得太长了。
“李先生消息灵通。”姜知夏语气没变,但那种温婉的客套感消失了,“不过这是客户隐私。”
“我懂,客户保密原则。”
李博文摆摆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只是好奇,处理这种家事,姜女士也是用‘实事求是’的方法?比如,跟踪?偷拍?记黑账?”
屋内瞬间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陆清淮放在桌下的手掌慢慢攥紧。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姜知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动作慢条斯理。
放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咚。
她抬眼,直视李博文。
“李先生,你今天来,是想切磋法律,还是想查户口?”
李博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姜女士误会……”
“没误会。”
姜知夏打断他。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子市井小民的谦卑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你在美国读了法学,很了不起。你懂的理论,可能比我们这辈子听过的都多。”
“但是,李先生。”
“这里是中国,是1983年的北京。”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却字字带钉。
“在这里,你跟人谈哥伦比亚大学的判例,就像跟一个快饿死的人讨论牛排应该要三分熟还是五分熟。”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他只想知道,怎么才能弄到一个窝窝头,活下去。”
李博文的笑容彻底消失。
姜知夏指了指门外。
“我的客户白兰,被丈夫打断两根肋骨,求告无门,你跟我谈‘隐私权’?”
“我的客户王建国,因为跳个舞就要被当流氓枪毙,你跟我谈‘程序正义’?”
“我们用的方法,在你这位海归博士眼里,或许很土,很不上台面,甚至有点流氓。”
她盯着李博文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是,它管用。”
“它能让挨打的女人拿到钱,带着孩子离开魔窟。它能让老实人囫囵个儿地走出看守所。”
“李先生,你那些高深的理论,现在能做到吗?”
陆清淮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才是姜知夏。
这才是那个敢在胡同里跟老流氓拍桌子的女人。
李博文坐在那里,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身精英的气场,被这番“土匪逻辑”冲得七零八落。
在这个法制尚不健全的蛮荒年代,用未来的规则要求现在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良久。
李博文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绒布,慢慢擦拭。
动作有些机械。
“受教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再看向姜知夏时,那种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姜女士,你是我回国后,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棋逢对手的人。”
评价极高。
“不过,”李博文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恢复了那副矜持的模样,“我仍然不认同你们的做法。如果不择手段追求结果,那我们和那些滥用权力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法治的建立,程序必须高于一切。这一点,我会证明给你看。”
他提起公文包,朝两人微微颔首。
“今天就到这里。来日方长。”
说完,转身出门。
背影依旧挺拔,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似乎被削减了几分。
看着李博文消失在院门口,陆清淮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人很难缠。”
陆清淮评价道。
“他不是难缠,是聪明。”姜知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今天来,一是为了摸底,二是为了下战书。告诉我们,他盯上我们了。”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姜知夏回头,看着陆清淮,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玩理论,我们就陪他玩。不过,他最后那句话,有点道理。”
“哪句?”
“我们和那些滥用权力的人,有什么区别?”
姜知夏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她没写什么大道理,只写了四个字。
力透纸背。
——【底线:活人】。
“只要是为了救活人,手段脏点,我不介意。”
姜知夏把笔帽扣上,清脆的一声响。
“但如果为了害人,那才是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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