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有些粘稠。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陆清淮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博文留下的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
——“和那些滥用权力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陆清淮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脆响。
“烙饼呢?”
黑暗中,姜知夏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半分睡意。
陆清淮动作一僵,索性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知夏。”
“嗯。”
“我在想赵建军的事。”陆清淮声音发涩,“我们拿账本逼他,拿前途吓他。这手段……确实不干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姜知夏模糊的轮廓:“如果哪天我们也习惯了这种‘黑吃黑’,是不是真就变成李博文嘴里的流氓了?”
姜知夏没动。
良久,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陆清淮,你觉得白兰要是去法院告状,能赢吗?”
陆清淮下意识摇头。
这年头,打老婆那是“家务事”,只要没打死,居委会大妈都能给劝回去。
“那王建国呢?按流程走,他现在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姜知夏坐起身,借着月光,她的眼神亮得吓人。
“规则是给君子守的。但这世道,遍地是流氓。”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博文那是站在岸上,穿着皮鞋,嫌水里脏。”
“我们在哪?我们在泥坑里。”
“想把陷在泥里的人拽出来,就别怕弄脏手。只要咱们拽人的时候,没把那只手变成掐死他们的手,那就是积德。”
陆清淮心头猛地一震。
岸上观火,于泥中救人。
那团堵在胸口的郁气,散了。
姜知夏重新躺下,拉了拉薄被。
“睡吧。明天还有仗要打。”
“李博文今天不仅是来下战书的,还是来给我们提了个醒。”
“什么?”
“以后这种‘野路子’,能少用就少用。我们要想站得高,终究得学会穿上鞋,走正道。”
……
次日清晨,日头毒辣。
“知夏法律咨询”的牌匾被晒得发烫。
刚开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就撞了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工装油腻发亮,头发乱得像鸡窝。他一进门,两条腿就在打摆子,眼珠子通红。
“这儿……能救命吗?”
陆清淮立刻迎上去,倒了杯水:“大哥,坐下说。是犯了事儿,还是被人欺负了?”
汉子捧着搪瓷缸,手抖得水洒了一地。
他叫孙大海,前进机械厂的老职工,前年下海在厂门口开了个小饭馆。
手艺好,分量足,生意红火得让人眼红。
“当初跟后勤科签了三年合同!白纸黑字啊!”
孙大海把那个被汗水浸透的信封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像含着沙砾。
“新来的科长,嘴皮子一碰,说收回就收回!说以前的合同是废纸!让我三天内滚蛋!”
“我这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口锅吃饭啊!他这是要逼死我!”
孙大海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那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老实人,最后的倔强。
姜知夏拿起那份合同。
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损严重,看得出主人平时把它当宝贝一样藏着。
上面盖着“前进机械厂后勤科”的大红公章,鲜艳刺目。
陆清淮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合同有效。但在厂子面前,这东西……”
他太清楚现在的行情了。
国营大厂,那就是一方诸侯。在这个“厂长一言堂”的年代,法律条文有时候还不如领导的一个屁管用。
按照惯例,这事儿得找那个新科长的把柄,或者找更大的领导施压。
陆清淮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哪种“野路子”见效快了。
“孙大哥。”
姜知夏突然开口,手指在那个红章上轻轻点了点。
“这官司,我们接了。”
孙大海一愣,眼神里燃起一丝希冀:“能……能找人说情吗?我有钱,我可以出活动费……”
“不找人,不说情。”
姜知夏抬起头,目光越过孙大海,看向陆清淮。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陆清淮从未见过的锋利与野心。
“这次,我们去法院。”
陆清淮愣住了:“去法院?这可是民告官的性质,而且耗时耗力,万一……”
“没有万一。”
姜知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李博文不是说我们是流氓逻辑吗?不是说程序正义高于一切吗?”
她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那这次,我就用他最推崇的‘程序’,狠狠抽那个新科长一巴掌。”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是在这个年代,只要盖了章,这纸就不是擦屁股的废纸。”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直接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它是一把刀。”
“一把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不得不低头的刀。”
她看向陆清淮,眉梢一挑。
“陆清淮,把西装穿好。”
“这一仗,我们堂堂正正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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