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起诉的那一刻,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关起门来的心理博弈,而是刺刀见红的阵地战。
陆清淮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前,手里捏着圆珠笔,指关节泛白。
“知夏,我们连律师证都没有。”
他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炭。“这年头,还没听说过没证能帮人打官司的。”
姜知夏正在整理孙大海送来的单据,头都没抬。
“《律师暂行条例》去年才颁布,法律服务这块地,现在还是蛮荒纪元。”
她把一张发黄的收据抚平,压在玻璃板下。
“公民可以委托近亲属,也可以委托单位推荐的人,甚至法院许可的公民也能当代理人。只要拿到孙大海的授权书,这道门槛就不存在。”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而不是在策划一场针对国营大厂的诉讼。
陆清淮看着她。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女人有些陌生。她的脑子里似乎装了一整部法典,哪一年有什么规定,哪里有空子可钻,她门儿清。
“第一步干什么?”陆清淮问。
“写状子。”姜知夏抽出一张信纸,“然后,去法院立案。”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陆清淮的世界观被重塑了。
姜知夏没有翻书。
她坐在窗边,口述,陆清淮执笔。
那些枯燥的法条在她嘴里变成了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条。从原告被告信息,到诉讼请求,再到事实理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砌墙,密不透风。
特别是在“事实与理由”那一栏。
她没有纠结于几百块钱的违约金,而是笔锋一转,直接引用了年初发布的“关于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红头文件。
一份讨债的诉状,硬是被她拔高到了“响应国家号召,维护改革成果”的政治高度。
陆清淮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墨迹。
“为什么要扯上国家政策?”
“打官司,打的是法条,更是人心。”
姜知夏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法官也是人,也看报纸,也听广播。我们要让他明白,判我们赢,不仅是维护法律,更是紧跟形势。这叫势。”
陆清淮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叫“势”。
……
区人民法院。
一栋苏式灰砖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
负责立案的老法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
他捏着那份诉状,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又抬起眼皮,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大海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
“告前进机械厂?”
老法官摘下眼镜,哈了一口气,用衣角擦了擦。“那是千人大厂,行政级别比我们院都高。你想好了?”
孙大海两条腿肚子在裤管里打颤,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看向姜知夏。
姜知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孙大海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想好了!他们欺负人,我就要个公道!”
老法官没再多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红色的印章。
“啪!”
一声脆响。
鲜红的印泥盖在诉状上,力透纸背。
“回去等传票。”
走出法院大门,孙大海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这就……这就行了?”
“行了。”陆清淮整了整刚买的西装领口。
阳光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身西装穿在身上,有了几分重量。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前进机械厂,后勤科长办公室。
马光明把那张薄薄的传票捻在指尖,像是捻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他四十出头,当兵出身,一张国字脸常年板着,在厂里那是说一言九鼎的主儿。
“有意思。”
马光明把传票随手丢进烟灰缸,烟头烫在上面,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一个炸油条的,也学会走法律程序了?”
旁边的小干事弓着腰,一脸谄媚:“科长,听说是胡同口那个新开的咨询处撺掇的。那女的挺邪乎,前阵子还跟公安局那边搭上了线。”
“邪乎?”
马光明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烟。
“在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跟我玩这一套?他也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老赵吗?带几个人,去厂门口那个孙记饭馆转转。对,查卫生,查防火。我看那地方油烟大得很,恐怕不合规矩啊。”
挂了电话,马光明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
“告诉孙大海,不想关门要饭,就赶紧把诉状撤了。不然,我让他连摆地摊的资格都没有。”
……
法学界内部座谈会。
茶歇时间,几个体制内的老人聚在一起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姜知夏,接了个民告官的案子。”
说话的是区法院的一位副庭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帮个体户告国企,这胆子,啧啧。”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
在这个年代,国企就是天。拿鸡蛋碰石头,除了弄一身腥,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博文端着茶杯,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笑。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想起那天在小院里,那个女人谈论“程序正义”时的神情。
那样的人,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她在向我示威。”
李博文心里很清楚。
姜知夏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所谓的程序正义,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理论,更是手里的一把刀。
“有点意思。”
李博文抿了一口茶。
他倒要看看,这把刀,能不能砍得动前进机械厂这块硬骨头。
……
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
陆清淮正捧着一本《民法通则草案》在啃。
他发现法律条文比机械图纸难懂多了。图纸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公差都在微米级。
可法律里全是“原则上”、“可以”、“酌情”。
全是窟窿眼。
“姜老师!”
一声凄厉的喊叫打破了宁静。
孙大海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白纸,眼圈通红。
“封了!全封了!”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手背青筋暴起。“工商和卫生所的人刚走!说我卫生不达标,还有消防隐患,勒令停业整顿!”
那是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上面的红章像血一样刺眼。
陆清淮霍然起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太无耻了!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理论!”
“站住。”
姜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陆清淮钉在了原地。
她依然坐在桌前,甚至还翻了一页手里的书。
“你去有什么用?打架?还是骂街?”
姜知夏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你动手,正好给他们借口抓人。到时候有理变没理,孙大海就真的完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孙大哥被逼死?”陆清淮胸口剧烈起伏,那是愤怒,也是无力。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法律条文显得那么苍白。
“谁说要看着了?”
姜知夏合上书,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动转盘。
“滋——滋——”
号码拨出去了。
那是她花了两包红塔山,从传达室大爷那里换来的号码。
北京晚报,社会新闻部。
“喂,张记者吗?我是姜知夏。”
“我这里有个大新闻,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一个响应国家号召下海的退伍老兵,因为拒绝向单位行贿,被恶意撕毁合同,现在饭碗被砸,一家老小要在厂门口下跪乞讨了……”
陆清淮和孙大海愣住了。
孙大海什么时候是退伍老兵了?什么时候下跪乞讨了?
姜知夏对着话筒,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对,有合同,有停业通知书,证据确凿。就在前进机械厂门口。您带相机来,这绝对是今年最轰动的关于‘改革阻力’的报道。”
“好,我们等您。”
挂断电话。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清淮看着姜知夏,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
姜知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马光明想跟我们耍流氓,那是他的主场。”
她走到陆清淮面前,伸手帮他把歪掉的领带扶正。
“我们不跟他耍流氓。我们跟他讲政治,讲舆论。”
“李博文不是喜欢谈主义吗?我不谈。”
姜知夏转身,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处那个庞大的工厂烟囱。
“我只谈生意。”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他们上报纸头条,让全国人民都来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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