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的张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都是新闻人的那股机敏劲儿,正渴望着搞出一个能震动全城的大新闻。
姜知夏的那个电话,让他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国营大厂、合同纠纷、打击报复、退伍老兵……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组合、碰撞,炸开一朵名为“爆款”的烟花。
第二天下午,张记者就带着一个扛着海鸥牌相机的摄影师,如约出现在了孙记饭馆的门口。
饭馆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刺眼的封条,白纸黑字写着“停业整顿”,像两道狰狞的伤疤。
孙大海和他老婆孩子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男人垂着头,两鬓见了白霜,身前摆着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女人则搂着孩子,默默地抹着眼泪。
那孩子不懂事,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这一幕,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咔嚓!”
摄影师立刻半蹲下来,对准这凄惨的画面,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将这一刻定格。
张记者快步上前,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孙师傅,您好,我是北京晚报的记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孙大海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畏缩和茫然,但一想到姜知夏昨晚的叮嘱,一股被逼到绝路的血气涌了上来。
他嘴唇哆嗦着,开始讲述。
从他如何响应号召,脱下军装,拿起锅铲自力更生,到新来的科长如何仗势欺人,撕毁合同,断他一家生路。
他刻意放大了自己的无助,也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对方的蛮横。
说到伤心处,这个四十多岁的退伍汉子,声音哽咽,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周围很快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工人。
他们都是饭馆的老主顾,对孙大海的老实和马光明的霸道,心里都有一杆秤。
“马光明这事干得太绝了!老孙凭本事吃饭,碍着他什么了?”
“还能为什么,眼红呗!看人家生意好,想把这铺子收回去,塞给自己的亲戚捞钱!”
“这必须上报纸!让全市人民都看看,咱们前进厂里头,还藏着这种土皇帝!”
议论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
张记者听得心潮澎湃,手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急速滑动,几乎要划破纸背。
成了!
这新闻,绝对能炸!
第三天,一篇题为《一份合同引发的“战争”——谁砸了下岗职工的饭碗?》的文章,刊登在了北京晚报的社会版。
文章笔触锋利,饱含同情,配上了那张孙大海一家三口蹲在被封饭馆门口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男人的颓丧,女人的眼泪,孩子的茫然,形成了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文中虽未直接点出马光明的姓名,但“前进机械厂后勤科某些领导”的描述,无异于指名道姓。
这篇文章,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北京晚报的发行量何其巨大,从街头巷尾的报亭,到工厂车间的休息室,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老百姓的同情心是朴素的,他们天然地站在了“弱者”孙大海的一边,对那个“仗势欺人”的国营大厂充满了愤怒。
前进机械厂的电话总机,当天就陷入了瘫痪。
有市民打来电话破口大骂的,有上级主管单位打来电话严厉质询的。
厂长办公室的电话线,烫得能煎鸡蛋。
厂长气得脸色铁青,直接把那份报纸狠狠摔在马光明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们厂里有个‘土皇帝’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马光明彻底懵了。
报纸上那张黑白照片,像是利剑一样刺穿了他的眼球。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他随手就能碾死的臭厨子,怎么就能捅出这么大的天?
“厂长,这……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就是那个新开的什么法律咨询处!”马光明还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不管是谁搞鬼!我告诉你马光明,这事你要是摆不平,你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厂长下达了最后通牒。
压力,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马光明淹没。
……
与此同时,“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里。
陆清淮拿着那份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知夏,这……”
他看着那篇文字,字字诛心,再看看那张照片,冲击力十足。
他心中翻江倒海,有敬佩,更有某种后怕。
他们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竟能掀起如此滔天的波澜。
舆论这东西,无形无影,却比任何刀枪都要锋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姜知夏正在给院子里的葡萄藤浇水,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滚落,她神态平静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舆论也是一样。用好了,是我们的武器;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所以,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有证据。”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马光明走了进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身后跟着昨天那个干事,手里提着一个网兜,装着两条大中华,两瓶茅台。
“请问,哪位是姜老师?”
马光明的语气,和他前两天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谦卑。
“我就是。”
姜知夏放下手里的水瓢,不疾不徐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马光明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
“姜老师,陆工,误会,天大的误会!孙大海那个事儿,是我下面的人办事糊涂,瞎胡闹!我今天来,就是专门给二位赔罪的!”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份崭新的合同,双手递上。
“这是我们厂里重新拟的合同,租期还是三年,租金一分不涨!另外,工商和卫生所那边,我都去沟通过了,封条马上就撕!我保证,以后再也没人去打扰孙师傅做生意!”
说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悄悄往陆清淮手里塞。
“陆工,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和姜老师喝杯茶。”
陆清淮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让他心头一跳,这至少是二三百块钱。
他下意识地望向姜知夏。
姜知夏走了过来,从陆清淮手里拿过那个信封,轻轻放回马光明面前的桌上。
“马科长,好意心领了,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她指了指那份新合同。
“这份合同,孙大哥要是没意见,我们也没意见。至于钱,我们不收。我们的代理费,孙大哥会付。”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冷。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孙大哥因为你们停业这几天,造成的食材损失、营业损失,还有精神上的损失,你们前进厂,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马光明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不给台阶,竟然还得寸进尺。
“那……姜老师您的意思是?”
姜知夏伸出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
“五百块。”
“拿来,这件事,就算了结。不然,张记者那边,我可能还有些新的材料想跟他聊聊。”
马光明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还敢说一个“不”字吗?
“给!我给!”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兜里又掏出一沓“大团结”,点出五张,重重地拍在桌上。
“姜老师,这下……总可以了吧?”
“可以了。”姜知夏点点头,“你现在可以去找孙大哥谈了。另外,别忘了,我们递交到法院的诉状还没撤销。等你们把所有事情都履行完毕,我们自然会去撤诉。”
马光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转身仓皇离去。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陆清淮只觉得一股压抑许久的恶气,终于酣畅淋漓地吐了出来。
这就是姜知夏的手段。
软硬兼施,有理有节。
既拿到了实际的好处,又守住了底线和风骨。
与此同时,在京城西边的一栋高级知识分子楼里。
李博文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他拿着报纸,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有些发白。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又一次,彻底小看了姜知夏。
他以为她会选择在法庭上据理力争,跟自己来一场关于法律条文的精彩辩论。
他没想到,她根本没等开庭。
她用一篇报道,在另一个他从未真正重视过的战场上,直接把对手打残了。
“釜底抽薪,攻其必救……”
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挫败与兴奋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法律的打法,这是兵法。”
他原以为,自己和姜知夏的博弈,会是一场优雅的、关乎法理精神的君子之争。
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姜知夏不屑于跟他辩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主义”。
她直接用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本身。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那一肚子从西方学来的、最先进的法律理论,在姜知夏这种野蛮生长的实用主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钢笔。
在一张稿纸的顶端,他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标题。
《论“舆论审判”对司法独立的侵蚀——从“孙记饭馆”事件谈起》
他决定,要跟这个女人,在另一个战场上,再较量一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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