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的文章,发表在了一份名为《法制建设通讯》的刊物上。
这份刊物在法学界内部,分量极重。
普通老百姓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京城里,但凡跟“法”字沾点边的人,从法院、检察院的头头,到政法大学的老教授,办公桌上几乎都摆着一份。
比起上次那篇温吞的《论“民间正义”的危险》,李博文这一次,笔锋如刀。
文章里,他没提姜知夏的名字。
但“某些隐身幕后的‘法律顾问’”这个称谓,几乎是把名牌直接挂在了姜知夏的脖子上。
他文章的字里行间,满是沉痛。
直指“孙记饭馆”事件的本质,并非弱者战胜强者的童话,而是一场非理性的“舆论审判”,取代了本应庄严的“司法审判”。
“……当媒体可以影响案件走向,当民意可以左右司法判决,我们距离真正的法治,不是近了,而是远了!”
“……一个单位,仅仅因为一篇报道,就放弃自己合法的诉讼权利。这不是对法律的蔑视,是什么?今天他们用舆论对付你,明天,别人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每一个人!”
“……我们需要的,不是迎合大众情绪的狂欢!而是一个能让双方在法庭上,依据证据和法律,进行平等对抗的,冷静而客观的司法程序!哪怕它漫长,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但对程序的尊重,才是法治的根基!”
文章以一句近乎嘶吼的质问收尾:
“我们必须警惕,那些打着‘为民请命’旗号,实则操纵舆论的‘讼棍’!他们是法治的腐蚀剂!”
讼棍!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钉子,钉在了“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的门楣上。
文章在京城法律圈,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博文的观点,迅速获得了大量学院派教授和思想保守的司法干部的拥护。
他们觉得李博文说到了点子上,法庭的归法庭,媒体的归媒体,不能乱套。
姜知夏这种做法,是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野路子,不讲规矩。”
“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投机分子。”
“跟古代那些挑唆百姓打官司,自己渔利的讼师,有什么区别?”
一夜之间,风向骤变。
“知夏法律咨询服务处”成了人人喊打的靶子。
……
公安分局,吴刚的办公室。
局长将那份《法制建设通讯》扔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李博文的文章。
“看看。”
吴刚拿起来,一字一句地读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局长,这个李博文,背景很深。他父亲是社科院的,爷爷更是前朝的大人物。他这篇文章,砸下来可不轻。”
局长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是不轻。”
他望向窗外,“上次我就说要‘关注’那个姜知夏。现在看,她比我想的,还能搅和。”
“那……要不要找她谈谈,让她收敛点?”吴刚低声问。
“谈话?”局长笑了,“拿什么谈?她犯法了?没有。她违纪了?她都不是我们体制里的人。她只是用了我们都不敢,或者说,不屑于用的方法,把事办成了。”
局长站起身,走到窗边。
“吴刚,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老百姓宁愿去找她,也不愿意信我们?”
吴刚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我们的程序太慢,门槛太高,有时候,还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局长叹了口气。
“这个姜知夏,就是一条鲶鱼,被扔进了我们这个死水塘里。”
“她搅得所有人都睡不安稳,但也让我们看清楚了,这池塘底下,到底积了多少淤泥。”
“那您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
局长转过身,目光深沉如井。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我倒想看看,这个女娃娃,和那个海归博士,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有人在前面趟雷,帮我们试试改革的水深水浅,多好。”
吴刚心中一震,立刻垂下头。
“明白了。”
……
胡同里,邻居们的眼神也变了。
前几天,他们看姜知夏和陆清淮,像是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现在,那眼神里只剩下怀疑和疏远。
“听说了吗?晚报那事儿,让人给告了,说他们是‘讼棍’!”
“啥是讼棍?”
“就是专门挑事儿,撺掇人家打官司,自己好挣黑心钱的坏种!”
“不能吧?小姜小陆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这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陆清淮肺都要气炸了,好几次攥着拳头想冲出去理论,都被姜知夏拉住了。
“跟他们吵什么?”
姜知夏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今天听风就是雨,明天就能见风使舵。在他们身上浪费口水,不值当。”
“可那个李博文,他骂我们是‘讼棍’!这我忍不了!”陆清淮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晃。
“他骂,就让他骂。”
姜知夏抬眼看他,目光清亮。
“清淮,你记着。做我们这行,以后挨的骂,会比你这辈子听过的赞美加起来都多。句句都往心里去,那我们什么事都别干了。”
她顿了顿,拿起那份刊物,手指点在“李博文”三个字上。
“他想跟我打笔仗,恰恰说明,在拳脚上,他已经赢不了我们了。这是好事。”
“那我们就这么让他骂?”陆清淮还是不服。
“当然不。”
姜知夏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寒气和算计。
“他不是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跟我谈‘司法独立’吗?”
“那我就把他从那高地上,亲手拽下来。”
“怎么拽?”
“他指责我们操纵舆论,那我们就用一个最公开、最透明、最讲司法程序的案子,来回应他。”
姜知夏的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案子。”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眼神飘忽,像只受惊的兔子。
“请……请问,你们……能帮我吗?”
男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说……说我偷了厂里的铜线,要把我……送到公安局去……”
姜知夏的目光从男孩身上,缓缓移到陆清淮脸上。
她知道。
那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案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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